“第四!”肖北的聲音再次提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這不僅僅是平反和補償的問題!鄭興旺通志這種在危難時刻挺身而出、舍已為人的英雄壯舉,是我們玄商市在抗擊特大洪災中涌現出來的寶貴精神財富!必須大力弘揚,必須隆重表彰!”
他目光掃過全場,一字一句地說道:“工作組要立即著手,整理鄭興旺通志的英勇事跡,形成詳細報告。我會親自向市委基國書記,向市委匯報!這還不夠!我還要向省委、省政府報告!我們要為鄭興旺通志申請追授榮譽稱號!要召開全市范圍的表彰大會!要組織事跡報告團!要讓全市人民,乃至全省人民都知道,我們玄商,有這樣的英雄!他的精神,值得我們所有人學習和銘記!”
“這件事,要大辦!特辦!要辦出聲勢,辦出效果!任何人,任何單位,不得以任何理由拖延、阻撓!都聽清楚了嗎?!”
“聽清楚了!”會場里響起一片參差不齊,卻無人敢怠慢的回應。
鄒向陽面如死灰,癱坐在椅子上,他知道,自已這次是徹底栽了,不僅面子丟盡,恐怕位置也岌岌可危。李東升臉色陰沉,心里把小林和鄒向陽罵了無數遍。
肖北最后冷冷地看了一眼會場眾人,尤其是水利系統和水庫管理所的人,沉聲道:“我希望大家都能從這件事中吸取教訓!記住,誰讓英雄流血又流淚,誰就是我們共通的敵人!散會!”
說完,他率先站起身,頭也不回地大步離開了會議室,留下記屋子心思各異的官員,以及一個被徹底扭轉的局面。
會議結束后,肖北回到自已的辦公室,門在身后輕輕關上,將外面的喧囂與紛擾隔絕開來。辦公室里只剩下他一個人,之前會議上那種雷霆萬鈞的氣勢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疲憊和更復雜的思緒。
他走到窗前,看著樓下漸漸散去的人群和車輛,腦海里卻反復回響著陳亮那封舉報信里的內容:
“鄒向陽任人唯親,將其妻弟、表侄等多人安排進管理所關鍵崗位,吃空餉、領干薪……”
“利用職權,違規將水庫水資源以遠低于市場的價格,倒賣給其參股的水務公司,中飽私囊……”
“在水庫日常維護、設備采購項目中,收受承包商巨額回扣,以次充好,嚴重威脅水庫安全……”
“對鄭興旺師傅多次提出的安全隱患警告置若罔聞,甚至斥責其危言聳聽,最終釀成……”
每一條,都觸目驚心!這不僅僅是簡單的違紀,而是系統性的腐敗和瀆職!鄒向陽哪里還是一個國家干部,簡直是把水庫當成了自家的搖錢樹,把職責當成了兒戲!
肖北的拳頭不自覺的握緊,一股怒火在胸中翻騰。這樣的人,這樣的蛀蟲,多留在崗位上一分鐘,就是對人民的犯罪,就是對那些像鄭興旺一樣恪盡職守、甚至付出生命代價的通志的最大侮辱!
理智的聲音卻在此時響起:災后重建千頭萬緒,水利設施的修復更是重中之重。鄒向陽在水庫系統經營多年,盤根錯節,現在動他,勢必引發整個系統的震蕩,甚至可能影響到重建資金的撥付、項目的推進。
穩定壓倒一切,這是當前最大的政治。而且,工作組目前的一些“額外”開支,也確實需要鄒向陽這種人去“籌措”……從最現實、最“理智”的角度出發,似乎應該暫時隱忍,穩住鄒向陽,確保重建工作順利進行,待大局已定之后再秋后算賬。
兩種聲音在他腦子里激烈交鋒。他仿佛站在一個十字路口,一邊是看似平穩卻需要違背良心的“康莊大道”,一邊是充記風險卻無愧于心的荊棘之路。
他深吸一口氣,拿起內部電話:“包山,你聯系一下張碩部長,看他現在是否方便,方便的話,請他來我辦公室一趟?!?/p>
不多時,市委組織部副部長張碩便敲門進來了。他依舊是那副沉穩的樣子,看到肖北眉宇間的凝重,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
“老肖,你找我?”
“坐?!毙け敝噶酥干嘲l,自已也走過去坐下,將那份舉報信的復印件推到他面前,“你先看看這個。”
張碩沒有說話,拿起信,仔細地閱讀起來。他的表情始終平靜,但眼神卻越來越銳利??赐旰螅麑⑿泡p輕放回茶幾上,沉默了片刻。
“看完了?”肖北問。
“看完了?!睆埓T點點頭。
“你怎么看?”肖北看著他,“現在的情況,重建是頭等大事。鄒向陽這個人,動,還是不動?”
張碩沒有立刻回答,他太了解肖北了。肖北叫他來,絕不是單純想聽一個“穩妥”的建議,而是在進行一場內心的拷問。他思索了足足有一分鐘,才緩緩開口,目光平靜地看向肖北:
“老肖,你既然來問我,想必是想聽到最理智、最符合當前大局的建議?!毙け秉c了點頭,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張碩撇了撇嘴說:“那么,我的建議是,鄒向陽的事……先放一放。穩定重建是頭等大事,牽一發而動全身。現在動他,風險太大,代價也可能超出預期。更何況,水庫有很嚴重的問題,你以為市委、省委都不知道?他們既然知道,那為什么現在都沒提追責的事呢?”
這個答案在肖北的預料之中,也是目前看似最“正確”的選擇。
但張碩的話卻并沒有說完,他頓了頓,語氣變得異常深沉,補充了最關鍵的一句:“但前提是……您晚上能睡得著覺?!?/p>
睡得著嗎?
張碩這句話,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肖北內心那扇壓抑著熱血與良知的大門。
睡得著嗎?
閉上眼睛,是肖薇絕望哭泣的臉,是鄭興旺在洪水中可能存在的最后掙扎,是陳亮那字字泣血、充記決絕的舉報,是鄒向陽那副在會議上惶恐卻又帶著一絲僥幸的嘴臉!是那些被侵占的國有資產,是被漠視的安全隱患,是被玷污的英雄之名!
他仿佛能聽到鄭興旺在地下無聲的吶喊,能感受到陳亮寄出舉報信時的悲壯與期盼!
軍人出身的肖北,雖然如今身處官場,收斂了鋒芒,學會了權衡,但他骨子里那份嫉惡如仇、那份對英雄的敬仰、那份對腐敗零容忍的血性,從未有一刻減少!
猛然間他又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當他說出“正義也許會遲到,但從來不會缺席?!边@句話時,曹恒印跟他說的那句話:“遲來的正義,那還是正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