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武在鐵匠鋪的日子，一晃便是半月。
他成了一個合格的學徒，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劈柴、生火、拉風箱，將熔爐燒得旺旺的。
李鐵匠對他贊不絕口，夸他手腳麻利，話少能干，是個天生吃打鐵這碗飯的料。
沒人知道，這個皮膚黝黑、神情憨厚的青年，每一刻都在用他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觀察著鎮東那座小院的主人。
他的心，也從最初的驚懼與凝重，漸漸變得困惑，甚至有些荒誕。
葉春風的生活，規律得像一本攤開的賬簿，枯燥得讓他這位頂級的影衛都感到乏味。
辰時起床，出門去鎮口的王大媽那買兩個肉包子，偶爾會為了一點點錢的差價，跟不懂什么回丹城劉家、只知道錢的王大媽“據理力爭”半天。
上午，他會提著個小板凳，坐在自家院門口的老槐樹下，捧著一本破破爛爛的話本，一看就是一上午。有時看得入神，還會咧著嘴傻笑，那模樣，跟村口的二傻子沒什么區別。
下午，他要么去鎮外的小河邊釣魚，要么就扛著鋤頭去院子后那片小菜地里松土、澆水。他的釣魚技術爛得可以，經常坐一下午，空軍而歸。種的菜也歪歪扭扭，一副營養不良的樣子。
這一切，都太過真實，太過平凡。
平凡到讓林武開始懷疑人生。
一個疑似神王的大能，會為了一點錢跟凡人老婦磨嘰？會看那種古老呆木的話本笑出聲？會因為釣不到魚而唉聲嘆氣？
這不合理。
這完全顛覆了他對強者的所有認知。
可每當他心中的懷疑動搖時，那只名為“小白”的黑鳥，就會像一個盡職的守衛，用它那恐怖的半步神王氣息，將林武所有的僥幸心理碾得粉碎。
那股氣息，如淵如獄，時刻提醒著他，這座平靜小鎮的水，到底有多深。
所以，他只能將葉春風的一切行為，都用兩個字來解釋——“道法自然”。
他跟王大媽爭論，是在體悟“人間煙火之道”。
他看話本傻笑，是在洗滌神魂，追求“赤子之心”。
他釣魚空軍，是在磨煉“太公釣魚，愿者上鉤”的無上心境。
他種的菜歪歪扭扭，那叫“大巧不工，隨心所欲”。
林武一邊拉著風箱，一邊在心里為葉春風的每一個行為，都構建出一套高深莫測的理論體系。他越想，便越覺得這位前輩高深莫測，返璞歸真，已經到了自己完全無法理解的境界。
不行，必須試探一下。
再這么“悟”下去，他怕自己的道心先崩潰了。
這天下午，葉春風提著空空如也的魚桶，哼著不成調的小曲，溜達著從鐵匠鋪門口經過。
“葉哥，又空軍了啊？”李鐵匠探出頭來，笑著調侃道。
“嗨，別提了，今天河里的魚都成精了，就是不咬鉤。”葉春風一臉晦氣地擺了擺手。
就在他即將走過鋪門口的瞬間，正在爐邊淬火的林武，手腕“不經意”地一抖。
一塊燒得通紅，足有百斤重的鐵胚，從鐵鉗上滑落，帶著一股灼熱的氣浪，不偏不倚地朝著葉春風的腳邊滾了過去。
這是一個精妙到極點的設計。
這個距離，這個速度，對于一個普通人而言，必然會手忙腳亂，狼狽不堪地跳開。而對于一個強者，哪怕他再怎么偽裝，身體的本能反應也會在瞬間爆發出遠超常人的速度與力量。
林武的瞳孔驟然收縮，神念死死鎖定了葉春風的每一個細微動作。
來了！
他會怎么應對？是會展現出縮地成寸的神通，還是會用護體神力將鐵胚彈開？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一幕，讓林武的大腦瞬間宕機。
只見葉春風像是被嚇了一跳，眼睛猛地瞪大，嘴里“臥槽”一聲，以一個極其標準，甚至可以說有些笨拙的姿勢，猛地往旁邊蹦開了一大步。
那動作，毫無美感可言，就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貓。
滾燙的鐵胚，擦著他的褲腳滾了過去，在青石板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跡。
“哎喲我滴媽，林武，你小子怎么干活的！”李鐵匠嚇了一跳，沖過來一巴掌拍在林武后腦勺上，“差點燙到葉哥！”
“對……對不起，師傅，我手滑了。”林武連忙低下頭，一副惶恐不安的樣子。
“葉哥，你沒事吧？”李鐵匠關切地問道。
“沒事沒事，嚇我一跳。”葉春風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那塊還在冒著熱氣的鐵胚，又看了一眼滿臉“愧疚”的林武，笑了笑，“小伙子，下次可得拿穩了，這玩意兒可不是鬧著玩的。”
說完，他便像沒事人一樣，繼續哼著小曲，提著空魚桶，晃晃悠悠地回家了。
鐵匠鋪里，只剩下陷入巨大思想斗爭的林武。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腦海中反復回放著剛才那一幕。
那驚恐的眼神，那笨拙的跳躍，那發自肺腑的驚嚇……
太真實了。
真實到毫無破綻。
一個神王，能將自己的演技，精進到這種地步嗎？連最細微的肌肉反應，最本能的驚嚇表情，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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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已經不是演技了，這是將自己徹底變成了一個凡人！
不，不對！
林武的眼中閃過一道精光。
他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剛才葉春風跳開的時候，肩頭的那只小黑鳥，自始至終，連眼皮都沒抬一下，穩如泰山。
這說明什么？
說明它知道，這塊鐵胚，根本傷不到它的主人分毫！
所以，剛才的一切，都是演給我看的！
這位前輩，他已經發現我了！他是在用這種方式，對我進行無聲的警告！
他在告訴我：收起你那些拙劣的試探，否則后果自負！
想通了這一層，林武的后背瞬間被冷汗浸濕。
他感到一陣后怕。自己剛才的行為，無異于在一個沉睡的遠古兇獸面前，用一根小樹枝去戳它的眼皮。
對方沒有當場將自己碾死，已經是天大的仁慈了。
“還愣著干什么！趕緊干活！”李鐵匠的吼聲將他從驚懼中拉回現實。
“是，師傅！”
林武連忙應聲，重新拿起鐵鉗，只是那只握著鐵鉗的手，卻在微微地顫抖。
他低著頭，眼中的神色變幻不定。
看來，尋常的物理試探，對這位前輩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自己必須更加謹慎，更加隱蔽。
他抬起頭，望向鎮東的方向，目光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這個任務，比他想象中……要棘手一萬倍。
而此刻的小白，伸了個懶腰，釣魚太無聊，自己剛才竟然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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