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議論，或多或少，帶著點‘理應如此’的判斷。
畢竟，在大機關里，論資排輩早成了習慣，突然冒出個可能打破平衡的變量，眾人下意識的反應，自然是懷疑和審視。
李小南辦公室門關著，可隔音到底一般，有些話難免飄進來。
她倒沒往心里去，該干嘛干嘛！
從基層摸爬滾打上來的干部，天生有副粗神經。
政研室這幫人，到底還是文人，文人相輕歸相輕，難聽的話也說不出什么來。
基層就不一樣了，那些大老粗看你不爽，是真敢指著鼻子罵娘的。
伍志軍剛走到五樓，就覺得氣氛不對。
走廊里原本聚著低聲說話的幾個人，一見他來，立刻像受了驚的魚，‘嘩’一下散開，各自裝出忙活的模樣。
經過綜合處門口，里面壓著的議論聲斷斷續續飄出來：“……肯定得大改……”
“……步子邁太大……”
伍志軍腳下一頓，眉頭狠狠皺著，他一把推開綜合處的門。
幾個正‘埋頭工作’的筆桿子見他進來，都趕忙起身。
伍志軍站定，目光在屋里掃了一圈，臉上靜悄悄的，卻壓得人有點喘不過氣。
他故意把嗓門提了提：“李副主任呢？”
眾人：“……”
找李副主任，不去副主任辦公室找？
這合理嗎？
聽見伍書記聲音，不少人探出頭來，李小南自然也出來了。
“主任，您找我，要不……”
去我辦公室說？
后半句還沒出口，伍志軍就直接接了話：“剛才我去高書記那兒，匯報了全省農村工作會議講話稿的起草情況。”
他頓了一下，看見所有人的耳朵都豎起來了，有些人連假裝敲鍵盤的手都停了。
“高書記看了初稿，”伍志軍聲音穩得很，也沉得很，“明確肯定，稿子的核心思路很好，尤其是問題抓得準。
關于縣域經濟要走特色化、融合化路子的提法，和他最近想的正好對得上。”
“嗡——”
空氣里像有什么輕輕震了一下。
幾個年輕科員眼睛都瞪圓了，互相瞅了瞅，一臉不敢相信。
跑出來看熱鬧的湯學軍，夾煙的手僵在半空，嘴不自覺地微微張著。
趙新民眼睛瞇了瞇，臉上肌肉輕輕一抽，本來往門口邁的腳，釘住了。
伍志軍就像沒看見這些反應，接著往下說：“李副主任，高書記也指出了要完善的地方，主要是分寸把握和細節扎實度。
書記特別強調，省委的大材料，最后要落在‘底氣’上——情況要真、政策要透、效果要實。”
李小南一聽，立刻拿出本子記。
“高書記原則同意了核心思路，要求我們按他批的意見，好好修改下一稿。”
伍志軍看著她，語氣嚴肅：“修改工作，還是由你牽頭負責。
記住，要把銳氣，夯實成‘底氣’。
改完直接報我。”
“是，主任。我馬上落實。”李小南的聲音很平穩，聽不出一絲波瀾，仿佛接了個再普通不過的任務。
走廊里靜得嚇人。
湯學軍僵在半空的手指、被煙頭燙得一哆嗦。
他慌忙甩掉煙蒂，臉上火辣辣的，好像剛才那些幸災樂禍的話，此刻都化成了巴掌，狠狠扇在自已臉上。
他下意識扭頭找趙新民，卻見對方早已轉過身，背對著眾人，面朝窗戶，只留下一個繃得筆直的背影。
所有的目光，這會兒都扎在李小南身上——震驚的、復雜的，更多的是難以置信的。
伍志軍見效果到了，也沒再多言，朝陳明輝招招手，徑直回了自已辦公室。
李小南環顧一圈，把形形色色的眼神，統統關在了門外。
她坐回桌前，看著眼前的稿子。
得，又干回老本行了。
一下午，按高書記的要求，一處一處地磨。
時間在筆尖底下悄悄溜走。
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辦公室里只剩寫字和翻紙的沙沙聲。
不知不覺就忙到了下班點。
把成稿送到伍主任那兒之后，李小南難得準點下了班。
別說她不習慣，連在廚房忙活的周青柏，看見她進門，都下意識瞄了眼墻上的鐘。
飯桌上，兩菜一湯冒著熱氣。
周青柏給她盛了碗湯，隨口問：“今兒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沒在辦公室熬鷹？”
李小南接過湯碗，熱氣撲在臉上，眉眼顯得輕松了些：“稿子過了，就沒拖。倒是你，我不在家，自已吃這么像樣？”
周青柏一挑眉：“這還算像樣？要早知道你今天回來，我怎么也得顛四個菜，給你補補。”
李小南伸手環住他的腰，把臉輕輕埋進他懷里，聲音悶悶的：“別忙活了，這樣已經很好了。”
周青柏微微一怔。
他們也算是老夫老妻了，她鮮少露出這般略帶倦意的依賴。
他心底一軟，手掌撫上她的后背，輕聲問：“工作開展不順利？是不是有人倚老賣老，給你使絆子了？”
他也在省委辦待過，太清楚那幫老資格的做派，根本容不得新人出頭。
“談不上不順，”李小南松開手，拿起筷子，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就是正常磨合。不過稿子能被高書記肯定，就是最大的順利。”
她抬眼，“就是覺得這兒嘰嘰歪歪的，不如在基層干得痛快。”
周青柏聽了，給她夾了一筷子青菜：“你這是典型的基層后遺癥。好多從下面回來的干部都這樣。
在下面，一個唾沫一個釘，事辦成了就是成了，干得痛快，罵也罵得直接。”
“省委的‘痛快’，不在一時一事的爽利，而在你的想法、你的文字，能變成省委的決策，能影響一個省的發展走向。”
“你想想，可能你提的一個意見，就能改變千千萬萬老百姓的日子——來沒來點揮斥方遒的感覺？”
“哎哎，你別說，你還真別說，”李小南雙眼含笑：“要不怎么說還是周大秘書通透。你這么一講，我覺著肩上擔子更重了。”
兩人正說笑著，周青柏的手機突然響了。
他瞄了眼來電：“咱爸。”
“喂，爸，怎么了？我跟小南正吃著呢……”
電話掛斷，周青柏神情變得嚴肅。
李小南夾菜的手一頓，“出什么事了？”
周青柏皺起眉：“爸讓咱們回老宅一趟，說副書記的人選……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