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報告,指出了毛病,也分析了病根。接下來,”高昌海的目光變得更加深沉,“省委需要的是治病的辦法,是既能把病治好、又不會讓病人傷了元氣的方子。這比光指出毛病要難得多,也重要得多。”
李小南聽懂了高書記的意思。
“高書記,我明白。”李小南鄭重地點了點頭,“我們課題組正在加緊工作,爭取盡快拿出一份既有問題分析、更有可行建議的完整報告。
我們會立足全省大局,充分考慮基層實際,爭取做到分類指導、循序漸進。”
“好。”高昌海微微頷首,臉上露出贊許,“省委支持你們實事求是、出于公心的調研,也期待你們能拿出高質量的成果。有什么困難,可以直接向志軍同志匯報。”
聽出送客的意思,李小南果斷站起身,“謝謝高書記的信任。”
“對了,”高昌海也站起身,像是隨口一提,“表彰大會是榮譽,也是責任。你這個優秀縣委書記的代表,以后更要帶頭做好。
省里培養一個干部不容易,既要有自己的棱角,也要經得起打磨。好好干。”
“是,高書記。”李小南深深點頭。
走出休息室,走廊里已經空蕩蕩的。
禮堂外的寒風從窗戶縫里鉆進來,冷颼颼的。
李小南裹緊大衣,獨自走向停車場。
周青柏早已等候多時。
“怎么出來這么晚?”周青柏側過身,一邊熟練地倒車一邊問。
“高書記留我說兩句話。”李小南靠進座椅里,長長舒了口氣。高書記雖然沒多說什么,但那種來自省委大領導的無形壓力,屬實不小。
周青柏微微挑眉。他雖然不在官場,但身邊朋友遍布海河官場,有些風聲,他想不知道都難。
“看來上面已經有結論了?”
“嗯,”李小南點頭,“讓我做代表發言,就是信號。”
正說著,突然發現這不是回家的路,疑惑道:“不回家嗎?”
周青柏笑著看向她:“張揚他們聽說你獲獎了,非要給你這位新鮮出爐的優秀代表好好慶祝一下,已經在老地方等著了。”
李小南也笑了,心里暖烘烘的。也知道所謂‘老地方’,就是譚清越的私房菜館。
他們這群人,如今有的是大老板,有的是領導干部,不像以前那么自由,聚會就得找這種私密性強的地方。
車子穿過燈火通明的城市主干道,拐進一條被梧桐樹蔭籠罩的老街。
餐館門臉不大,暖簾低垂。
一推開木門,喧鬧的人聲和飯菜香氣就熱熱鬧鬧地涌了過來。
張揚眼尖,立刻從靠里的一張桌邊站起來,使勁揮手:“這兒!李主任,就等您大駕光臨了!”
李小南掃了一眼,除了張揚,譚清越、孫志誠、徐振東都在,連懷著孕的秦雨萌也來了。
角落里還坐著周青柏的表妹管周舟,正用力地朝她揮手。
都是知根知底、能聊到一塊兒去的人。
李小南也沒客氣,一屁股在主位坐下,“喲呵,今天人這么齊啊!”
也不怪她感慨,大家年紀漸長,忙工作的忙工作,顧家庭的顧家庭,已經很久沒像今天聚得這么全了。
“恭喜恭喜!”徐振東舉杯,“不過今天這局,你得謝謝張揚,他從一周前,就開始上躥下跳張羅地方攢局了。”
張揚瞪眼:“老徐,你這是夸我呢,還是損我呢?”
他轉頭看向李小南,舉起酒杯,“主要還是咱李主任給面子。”
“少來,”李小南舉杯,和他碰了一下,“謝了。”
“人老周的媳婦兒得獎,你在這兒表現什么?”孫志誠擠過來,“南姐,恭喜啊。”
“謝謝。不過你們這一個接一個的,我很懷疑你們是眼紅了想灌我。”
李小南站起身,“這樣吧,我提一杯。感謝各位百忙之中抽空,特意為我準備這慶功宴。情誼都在酒里,我干了。”
說完,李小南一仰頭,杯中酒一飲而盡,干脆利落,引來一片叫好。
“好!南姐爽快!”張揚跟著干了,又給自己滿上,“不過南姐,你可別想一杯就糊弄過去啊。
今天雖然是慶祝,但咱們這些人聚一塊兒,光喝酒沒意思,得‘互通有無’啊!
你給我們透透風,下一步,打算怎么開這個藥方?
你們省里是風向標,你怎么動,我們下面才好跟著調。”
張揚身為海州市政策研究處處長,對省里最近的爭論焦點門兒清,也急著想從李小南這兒摸準方向,好及時調整工作。
說實在的,他這個性子、搞政策研究,別說李小南他們驚訝,連他自己也沒做好準備。
但就這個位置有缺兒,想進步,就得來,也是被趕鴨子上架的。
剛開始他心里也打鼓。
畢竟政策研究這活兒,講究的是嚴謹周全、字斟句酌,跟他以前風風火火、八面玲瓏的作風,不太一樣。
可奇怪的是,干著干著,他反倒摸出了些門道,那股子愛琢磨、敢說話的勁兒,用對了地方,竟成了優勢。
有時候他自己都覺得,嘿,我張揚,說不定天生就該吃這碗飯。
話題就這么被引了回來,但這次桌上的氛圍不同了,少了些隨意,多了些關切和務實。
在座的有一個、算一個,都下意識地豎起耳朵。
誰都明白,很多真消息、活情況,往往就是在這樣的飯桌上、聚會里,三言兩語聊出來的。
李小南放下酒杯,在座的都是聰明人,也是自己人,倒也沒什么不能說的。
“志誠,”李小南沒直接回答張揚,反而看向孫志誠,“你搞經偵的,鼻子最靈。”
“最近,有沒有碰到過涉及基層政府違規擔保、土地出讓金有貓膩,或者招商引資合同里埋了雷的案子?尤其是那種帶對賭協議、承諾固定回報的?”
孫志誠放下筷子,神情認真了些。
雖然一時沒明白李小南為什么突然問起這個,但還是照實說了:“這類情況一直都有,不算新鮮。”
“不過呢,我們最近跟財政、國土那邊接觸多了,能感覺到一個新變化。”
孫志誠壓低了些聲音,身子往前湊了湊,“這類事情的性質,已經有從單純的經濟糾紛、往刑事案子轉化的苗頭了。
以前多是扯皮、追責,現在有些情況,踩線踩得太實,數額又特別大,造成的損失和影響擺在那兒,想捂都捂不住,很可能要動真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