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沈家。
沈斌在老爺子書房門口轉悠第三圈時，終于被端著茶盤路過的王媽瞧見了。
“斌斌啊，”王媽打小看他長大，語氣親昵又無奈，“你這走來走去的，地磚都要被你磨掉一層了。
找先生有事就進去唄，在門口轉悠，能轉出個花來？”
沈斌摸摸鼻子，嘿嘿一笑，順手接過吳媽手里的茶盤：“王媽您歇著，我來，我來。”
他深吸一口氣，敲了敲門。
“進。”里頭傳來沈老爺子低沉的聲音。
沈斌推門進去，書房里一股子檀香味兒。
老爺子沈國華坐在寬大的紅木書桌后，鼻梁上架著副老花鏡，正盯著一份厚厚的報表看。
燈光打在他半是花白的頭發上，像鍍了層柔和的銀邊。
“爸，還沒休息呢？”
沈斌把茶盤輕輕放在茶幾上，動作有點刻意的小心。
“嗯，再看兩眼。”沈國華抬起頭，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兒子身上，帶著點審視，“這么晚過來，有事？還是錢不夠花了？”
“哪能啊爸！”
沈斌立馬喊冤，湊到書桌邊，順手給老爺子的茶杯續了點熱水，“是正事，好事！”
“哦？”
沈國華端起茶杯，吹了吹浮著的茶葉，眼皮都沒抬，“你能有什么正事？上回聽人說，搞什么青年旅舍，結果呢？賠進去多少？”
提起這茬，沈斌不由得老臉一紅。
他之所以不敢給李小南打包票，一來集團的事，確實是老爺子說了算；二來，也是因為他之前的投資，血本無歸，在老爺子這兒，信用差不多已經見底了。
沈斌輕咳一聲，“那不是……市場沒摸清楚嘛。這回不一樣，爸，真不一樣！”
他在老爺子對面坐下，身體微微前傾，臉上堆起笑，帶著年輕人特有的、試圖說服長輩時的熱乎勁兒。
“我今天見了個同學，李小南，現在擱安南當書記，他們縣內三臺子鎮，有十分優質的溫泉資源……”
也不管老爺子聽沒聽進去，沈斌嘰里呱啦一口氣說個不停。
沈國華也沒他失望，在他的絮絮叨叨中，很快抓住了重點。
“溫泉康養……”沈國華的手在茶杯上輕點，嘴里饒有興致地重復了一遍。
他抬起眼，目光從老花鏡上方看向兒子，眼里的審視又加重了幾分。
“這可不像你能想出來的，說吧，這回又是哪位高人的指點？”
“嗯？”
沈斌瞪眼，那表情仿佛在說：老爹你這是什么意思？
瞧誰不起！
沈國華不為所動，銳利的眼神直勾勾的盯著他。
沈斌泄氣，“是，小南就提了一句，但大部分都是我自已琢磨的。”
“爸，您想啊，現在大家日子好了，吃飽穿暖早不是問題，都開始琢磨怎么活得更舒坦、更健康。
尤其是那些退了休的、手里有點錢的，還有天天坐辦公室身體亞健康的上班族，我感覺未來，對‘養’的需求，只會越來越大。”
“而溫泉呢！本身就有保健作用，再配上專業的理療、康體服務、健康飲食，甚至加點中醫養生的理念……這概念比單純泡個澡、住個酒店可高級多了，也更留得住人，能讓人持續消費。”
沈斌從小耳濡目染，自然不是個草包。
他一直覺得，青年旅社不是不行，而是搞得時機不對。
越說越順，他把心里的想法，一股腦全倒了出來：“三臺子那地方，環境好，安靜，空氣也好，天然就是做康養的地兒。
咱們要是能把溫泉康養這個牌子立起來，做成一個集度假、調理、休閑于一體的高端地兒，那吸引力……”
沈國華沒打斷他，只是靜靜聽著。
等沈斌全部說完，眼巴巴等他反饋時，他才緩緩開口：“康養……這詞兒有點意思。比單純搞旅游住宿，聽起來厚實點。”
他略微停頓，搖頭道：“你那個同學，是三臺子鎮的書記？她同意這個方向，那縣里頭呢！什么意見？
還有，光有溫泉和山水可不夠，配套的醫療資源、專業人才、服務標準，這些才是核心。他們又能解決多少？”
他瞥了兒子一眼，話里帶著過來人的經驗，“投資項目，沒你想的那么簡單。”
沈斌的頭，越垂越低。
“配套目前肯定是沒有……不過有件事您說錯了，我同學人家是縣委書記，爸你也忒瞧不起人了……”
就在沈斌絮絮叨叨時，沈國華的巴掌已經落在他后腦勺上了。
‘啪’一聲脆響，打得沈斌一激靈。
“爸！不行就不行，你動什么手啊？”
見他一臉不敢相信的表情，沈國華臉色變得嚴肅。
“你什么同學？多大歲數？”
沈斌揉著腦袋，“都說了是同學，那肯定跟我一樣大啊！29，我海州大學的同學。”
“29歲的縣委書記？”沈國華瞇起眼，慢慢放下茶杯，陶瓷杯底碰著紅木桌面，發出沉沉的一聲‘嗒’。
“你確定？”
“這有什么不確定的！”
沈斌撇嘴，“人家畢業就上了省委選調，當時班里還熱鬧了好一陣呢！
再說了爸，你想，如果只是鎮上的想法，我哪敢這么晚來煩您？
但這是縣里一把手親自抓的方向，是縣里定下的發展重點，意義能一樣嗎？
更何況，有我同學在，那可是自已人……”
他又嘚吧嘚說了一堆，但很顯然，沈國華一句也沒聽進去。
沈國華滿腦子都是‘29歲的縣委書記’。
別人或許不清楚年紀在體制內意味著什么，但他接觸過那么多領導，太了解這其中的彎彎繞繞。
說白了，年齡就是個坎兒，還是大多數人邁不過去的那種。
“29歲的正處級啊……”沈國華低聲重復了一遍。
“你這個同學……”
沈國華再開口時，聲音比之前更慢，幾乎是字字掂量，“她什么背景，你清楚嗎？”
沈斌被老爸這突如其來的嚴肅、弄得心里有點發毛，剛才挨了一巴掌的后腦勺，好像又開始隱隱作痛。
“背景？爸，您指什么？小南家就是普通家庭啊，秦城下邊一個縣的，對，廣南縣，上學那會兒挺樸素的，就是成績好，別的……就沒什么了。”
“普通家庭？29歲？縣委書記？”
沈國華嘴角扯起一個沒什么笑意的弧度，“斌斌，你做生意賠錢，是你能力、經驗問題。但看人，尤其是體制內的人，不能光看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