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的空氣,像被凍住了一樣。
袁時銘沒急著開口,只是抬眼皮,掃了一眼坐在下首的任文靜。
任文靜心領神會,她是省委組織部長,當人選出現(xiàn)爭議時,她有義務、也有責任解釋清楚推薦理由。
“蔣省長提的那個事,組織部專門調(diào)過檔案。”
她翻開了面前的文件夾,“海州化工園環(huán)評違規(guī),板子主要打在園區(qū)管委會身上。
姜騰飛當時是發(fā)改委主任,項目立項確實是他簽的字,但那是走流程,環(huán)評批復在前,立項在后。”
她抬起眼,語氣平淡:“后來追責,給了他一個誡勉談話。算不上處分,但確實能說道說道。”
頓了頓,她掃了一眼在座的各位:“當然,輿情這種事,事實歸事實,觀感歸觀感。蔣省長提這個醒,是有道理的。”
這話說得漂亮。
既沒否認姜騰飛有瑕疵,也沒承認他有問題——誡誡勉談話,說沒事也沒事,說有事也能算個事。
主要看領導怎么想。
蔣有為臉色緩和了些。
王海濤的眉頭卻皺了起來。
任文靜這話,聽著兩頭不得罪,可細細一品,分明是在給姜騰飛解套。
他剛要開口,高書記動了。
“書記人選有爭議,那就先放一放。”高書記把茶杯往旁邊推了推,瓷底碰在桌面上,發(fā)出一聲輕響,“議議常務吧。”
會議室里靜了一瞬。
這順序不對。
按常理,先定班長,再配班子——書記是班長,班長的風格決定整個班子的調(diào)性。
高書記這一下,等于把牌打亂了。
但再一想,又品出味兒來了。
淮州這個局,表面議的是人選,實際較的是平衡。
書記卡住了,那就先動常務,常務定下來,書記那頭自然就有譜了。
任文靜反應很快,翻開另一頁名冊:“常務副市長,目前初步醞釀了三位同志。”
“第一位,財政廳副廳長魏來,五十二歲,財政系統(tǒng)干了二十年,業(yè)務扎實。
淮州那個資金盤子,他去了,能理清楚。”
“第二位,海州市副市長周學義,五十五歲,當過兩個縣的縣委書記,基層經(jīng)驗足,拆遷、開發(fā)區(qū)、招商引資,都抓過。”
“第三位,”她頓了一下,“李小南,現(xiàn)任省委政研室副主任。之前在基層干過縣長、縣委書記,到政研室之后,分管日常工作。年初那套應急體制改革的方案,是她牽頭主筆的。”
三個名字撂在桌上,誰也沒急著接話。
不是不想接,而是組織部推的這三名人選,都不太合適。
魏來,業(yè)務是沒得挑,可問題是從省直機關干了一輩子,沒在基層當過一天主官。
淮州那個爛攤子,讓他下去協(xié)調(diào)各方——別說各方了,協(xié)調(diào)個鄉(xiāng)鎮(zhèn)長都夠嗆。
周學義呢?就更離譜。
五十五了,干一屆五十九,到站了。
這種人下去,求的是平安落地,誰跟你拼命?安安穩(wěn)穩(wěn)熬退休,他不香嗎?
李小南……履歷倒是好看,主政經(jīng)驗也有,可問題是太年輕了,能壓得住那群牛鬼蛇神?
不少常委的目光偷偷往任文靜身上瞟,心里都是一個念頭,扔出這么三個人,這不是逼著大伙在矮子里拔大個嘛!
每個人都在掂量,都在權衡,都在等別人先開口。
王海濤把鋼筆帽擰開,又擰上。
他是分管黨群的副書記,這種場合,他有責任先打破僵局。
“魏來同志,”他先開口,語氣平和,“業(yè)務是沒得說。財政廳的賬本,他閉著眼睛都能摸清楚。但淮州現(xiàn)在這個局面,光懂賬本不夠。”
他頓了頓,“救災款發(fā)不下去,工程款長期拖欠,財政資金被誰挪走了……這些事,坐在辦公室翻賬本,是翻不出來的。”
誰都沒接話。
這話也沒法接。
魏來從大學畢業(yè)就進財政廳,二十二年,從科員干到副廳,下去調(diào)研的次數(shù)兩只手數(shù)得過來。
但解決基層那些千頭萬緒的難題,他是一點經(jīng)驗都沒有。
蔣有為接過話頭:“周學義倒是行,就是年齡偏大了些。”
說到這兒,他搖了搖頭,“淮州這個爛攤子,短期內(nèi)緩不過來。”
官場上,有些事不用說透。
周學義下去,最好的結果就是把攤子穩(wěn)住,不出大亂子,安安穩(wěn)穩(wěn)混到退休。
讓他去查賬、動刀子、得罪人——想都別想。
王文忠沉吟片刻,目光落在第三個名字上。
“李小南,”他念了一遍,“今年多大?”
任文靜答:“三十三。”
會議室里響起幾聲輕咳。
三十三歲,副廳級,省委政研室副主任。
這個履歷放在省直系統(tǒng),也是鳳毛麟角,妥妥的重點培養(yǎng)對象。
可放在淮州這個局里……
“太年輕了,”王文忠直接把心里話撂出來,“淮州下面八個縣市區(qū),一半的縣委書記是本地成長起來的,最小的四十五,最大的五十八。
她下去,開會往那兒一坐,底下那幫人嘴上叫市長,心里能把她當回事?”
他略微停頓,語氣沉下來:“壓得住嗎?”
一直悶聲、充當隱形人的周海潔,這時開口了。
“李小南同志在地方干過主官,縣長、縣委書記前后加起來五年。不是副職、不是分管、不是協(xié)管——是真正拍過板的。成績可查。”
她掃了王文忠一眼,語氣不緊不慢,“壓不壓得住,有時候并不看年齡。”
王文忠嘴角一扯,冷笑幾乎壓不住:“海潔同志,當過主官,不代表能管好淮州這攤子。”
“淮州情況復雜,八個縣區(qū),一個國家級貧困縣,一個資源枯竭型,兩個靠房地產(chǎn),一個靠化工,全是硬骨頭。”
他往椅背上一靠,臉上掛著一抹憂色:“這么復雜的地方,派個三十三歲的年輕女同志下去,說實話,我心里打鼓。”
周海潔絲毫不讓,“王省長有所不知,李小南主政的安南縣,是出了名的老大難、貧困縣。
短短兩年間,被她生拉硬拽,拽回正軌。
這樣一看,這淮州,就該讓李小南同志這樣有能力、敢干事的干部下去。”
王文忠:……
這群人,都快把‘您有所不知’當口頭禪了。
是真可惡啊!
王海濤這時,突然接過話茬,“我沒記錯的話,小南同志到政研室才兩年。直接放下去當常務,步子會不會大了點?”
任文靜點頭,表情認真:“按慣例,確實快了。但淮州情況特殊,常規(guī)的干部使用節(jié)奏,不適用。”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按慣例——是快了。
但淮州特殊——所以可以破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