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南坐在周青柏身邊,對于敬酒,來者不拒。
整場應酬,她聽得多、說得少,不輕易表態,更不刻意攀附,分寸感拿捏得剛剛好。
看似游刃有余,可只有她自已清楚,這種高度緊繃的應酬有多耗人——大腦時刻運轉,要聽懂弦外之音,要判斷對方意圖,還要在合適的時機釋放善意。
這比開上一整天常務會,還要累。
不過,結果是好的。
散席時,場面熱鬧到難舍難分。
眾人互相交換聯系方式,嘴里說著 “改天再聚” 這樣場面話。
李小南也不例外,手機里一下子多了七八個新聯系人。
正如她之前說的,人脈這東西,可以不用,但不能沒有。
體制內的事,很多時候,門檻就是‘認識’。
只要認識了,事就好辦了一半。
次日,李小南和周青柏帶著孩子起了個大早,緊趕慢趕,終于在上午十點抵達淮州。
她連家都沒回,直接去了單位。
屁股剛挨上椅子,薛菲菲便敲門進來:“領導,陳市長來了。”
小南輕笑:“倒是挺巧。”
薛菲菲撇了撇嘴:“領導,您可說錯了。陳市長昨天上午就來了,我說您請了一天假……今天一早,又過來堵門。”
李小南微微挑眉。
這么著急找她,這是有事啊!
“小薛,把人請進來吧。”
話音剛落,陳常平已經自已推開半掩的門走了進來。
“李市長,冒昧了。”
他臉上堆著笑,步子卻邁得穩,“實在是心里裝了事,不等您請,自已就進來了。”
李小南站起身,繞過辦公桌,伸手往沙發區一引:“陳市長,這邊坐。小薛,倒茶。”
陳常平是分管工業的副市長,在政府班子排名并不靠前,但資歷不淺,是從區里一步一步干上來的。
這人平時話不多,開會也極少搶著表態,屬于那種不顯山不露水、但心里有數的類型。
能讓他連著兩天來堵門,想必是濱洲之行有了結果。
“陳市長,聽小薛說,你來了好幾趟,什么事這么急?”李小南在他對面坐下,明知故問。
陳常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給自已加碼。
片刻后,他抬起頭,眼神里帶著幾分難得的灼熱:“李市長,我從濱洲回來,看到了很多不一樣的東西。”
李小南心里微動,卻沒有接話。
許是情緒上來了,陳常平也顧不上許多,直言道:“我趁著假期,在濱洲轉了一圈,把他們的化工園區、幾家有代表性的企業,還有市里相關的政策文件,全摸了一遍。”
他說著,從隨身帶的公文包里掏出一個鼓鼓囊囊的牛皮紙檔案袋,放在茶幾上,推過來。
“這是我這幾天的收獲。園區規劃、企業名錄、招商政策,還有我跟幾個企業老板聊的紀要。”
李小南沒有立刻伸手去拿,反而端著茶杯,抿了一口,緩緩說道:“陳市長辛苦,休假還惦記著工作。”
陳常平臉上的笑容一僵,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杯涼茶。
他坐直了身子,語氣里的那股子灼熱收斂了幾分,多了些謹慎:“李市長,我……”
李小南沒讓他說下去,只是把茶杯輕輕擱在茶幾上,發出一聲脆響。
“陳市長,我以為九月份那次常務會,已經說得很明白了。你還記得嗎?”
陳常平心里一緊。
當然記得。
那次會上,在討論重點工作安排時,李小南提出,要舉全市之力幫廣能走出困境,主攻電子級多晶硅項目,其他項目一律暫緩。
“我記得。”陳常平的聲音低了下來,“您當時說,不是不搞,是先等一等。”
李小南點點頭,語氣不重,但字字清楚:“所以陳市長,這才過了一個月,就等不及了?”
陳常平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怎么接。
這話怎么接都不對。
說是,等于承認沒把常務會的決定放在心上。
說不是?那他這幾天的舉動又算什么。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見他不語,李小南知道,敲打到這兒,已經到位了。
畢竟她還只是主持工作的常務,不是市長。
她忽然輕笑一聲,語氣松快了些:“陳市長,別緊張。我不是批評你。”
她往沙發背上靠了靠,目光落在那只鼓鼓囊囊的牛皮紙檔案袋上:“你分管工業,想干事,想找路子,這是好事。
我要是不想讓你干,今天就不會見你,更不會讓你有機會把材料拿出來。”
陳常平心里稍微松了些,卻不敢完全放下。
他知道,領導說話,前半句是糖,后半句才是藥。
果然,李小南話鋒一轉:
“但是——”
她看著陳常平,目光里帶著幾分審視,也帶著提醒:“陳市長,咱們在體制里這么多年,應該明白一個道理:有些事,不是不能干,而是不能先斬后奏。”
“九月份會上,我說先等一等,不是不讓動,是時機不到,火候不夠。
你是分管市長,要是覺得現在時機成熟,火候到了,應該怎么做?”
陳常平喉結動了動,沒有吭聲。
李小南直接替他答了:“你應該先跟我溝通,把你的想法、依據、底氣,都擺到桌面上來。
我同意了,你再動。市政府班子,才是一條心。”
陳常平望著李小南,欲言又止。
他很想問:那天報備時,你沒反對,這不就是默許嗎?
現在反倒不認了!
李小南摸了摸鼻子,
她怎會看不出陳常平心里在想什么。
那又如何?
這年頭,沒落在白紙黑字上,誰又會認?
李小南輕咳一聲,自顧自說下去:“可你倒好,一聲不吭,自已跑去濱洲考察。
回來第一件事,就是把材料往我桌上一放,然后跟我說‘李市長,我想干這個’。”
她頓了頓,語氣不重,但字字都敲在點子上:“陳常平,你說,我要是在這個節骨眼上、拍板支持你,別人會怎么想?”
直到這句話出口,陳常平額角的汗珠才慢慢滲了出來。
他終于明白李小南真正在意的是什么。
別人會說,李小南這個主持工作的常務,說話沒力度,被分管市長牽著鼻子走。
甚至還會說,市政府班子不團結,各搞各的小動作。
這些,都是體制內的大忌。
“李市長,這……”他聲音有些干澀,“確實是我考慮不周,我向您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