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市長剛到任，市政府大樓表面上風平浪靜，笑臉盈盈，底下卻各有各的盤算。
誰都明白，原本的利益格局變了。
這些暗流涌動，李小南不是不清楚，但她壓根沒放在心上，畢竟臨近年底，壓下來的活兒能把人埋了。
她只恨自已一天沒有四十八小時。
早上七點半，天剛蒙蒙亮，李小南已經坐在辦公室里。
窗外風刮得緊，玻璃上蒙著一層白霜。
她先翻了三份材料：廣能昨夜報上來的環保設施運行數據，財政送來的年末資金清算表，還有政府辦錢程剛整理好的當天日程。
常務副市長的一天，從來不是從開會開始，是從數字、風險、程序開始。
八點半，環保、工信、財政三家局長被叫了過來。
李小南看著三人，開門見山：“簡單說三件事。”
“一，廣能電子級技改的環保配套，你們盡快再去現場過一遍，所有設備、排放、在線監測，按省廳標準逐項核對，形成書面記錄，簽字留痕。”
“二，財政局這邊，年末資金只進不出。所有大額支出，沒有常務會、沒有市委備案，一律不準撥。”
“三，今年各項指標進入最后收官階段，誰都別在最后關頭掉鏈子。更不能為了迎合，亂開口子、亂拍板。”
最后一句不輕不重，幾個人卻聽得心里一凜——這話明著是工作要求，暗里更像是在敲打。
李小南抬眸：“明白了嗎？”
“明白。”三個人幾乎是異口同聲。
人剛走，李小南的手機就響了。
“李市長。”
電話那頭，陳凱壓低了聲音，“市里新來的劉市長，待會兒要過來廣能考察，您看……我們這邊接待、匯報，有沒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新市長剛到任，什么脾氣秉性他摸不準。
廣能扎根淮州，自然想把上上下下的關系都理順。
思來想去，他還是決定給李小南打個電話——比起別人，他更信這個一手把廣能帶出泥潭的人。
李小南瞇了瞇眼。
這才幾天，就按捺不住了？
“陳總，項目到了關鍵期，缺什么、要什么，實事求是說。
市長剛上任，對電子級多晶硅轉型高度重視，你把困難講透。
為了體現支持力度，政策、資金方面，都會優先考慮。”
陳凱瞬間就聽懂了。
不要說成績，不要說順利。
要哭窮、要政策、要資金。
新市長要表現對企業的重視，有些事一定會當場拍板。
陳凱眼睛一亮，這通電話，他算是打對了。
“明白了，李市長。謝謝您。”
“按規矩來，按實際說。”李小南淡淡補了一句，便掛了電話。
十分鐘后，劉海峰的車到了。
陳凱迎上去，熱情又不失分寸，一路將一行人、領進了生產車間。
中控大屏上，多晶硅生產線滿負荷運轉，一片紅火。
“劉市長，光伏級現在全面達產，效益不錯。”
陳凱邊走邊匯報，語氣沉穩，“但省里、市里定的方向是電子級多晶硅，那才是真正的高端突破。就是難度太大，咱們省內乃至全國，沒幾家企業敢碰。”
劉海峰點頭，很受用：“這是全市產業升級的一號工程，市委市政府高度重視，就是要敢闖敢試。”
陳凱等的就是這句話。
走到電子級技改區，他故意頓了頓，臉色微微一沉，嘆了口氣：“市長，不瞞您說，技改這東西真燒錢。尤其是電子級，比我們預想的難得多。”
他抬手指向前方被隔離欄圍起來的區域，那里立著幾臺半新設備，其中一臺明顯停運，管線接口還掛著警示牌。
“您看那臺核心反應釜，進口的，兩千多萬。
上個月調試的時候，發現溫度控制模塊有缺陷。
跟賣方扯皮半個月，人家說我們操作環境不達標，不認賬，維修還要額外加錢。
現在就那么停著，每天折舊加停工損失，好幾萬。”
劉海峰停下腳步，看著那臺停運的設備，眉頭微微皺起。
陳凱繼續說：“電子級多晶硅，純度要求是11個9，比光伏級高出幾個數量級。
我們現有的生產線，是從光伏級改造過來的，底子先天不足。
想真正達標，要么花大價錢推倒重來，要么在現有基礎上一點點磨。
我選了后者——省錢，但是費時間，費精力，費人心。”
他側身看向劉海峰，眼里帶著幾分誠懇的無奈：“市長，我不是訴苦。廣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一步一個腳印。可這一步，確實有點邁不動了。”
劉海峰沒接話，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繼續往前走。
陳凱跟上，適時補了一句：“咱們現在最缺的不是決心，是‘最后一公里’的資金。”
劉海峰眉頭皺得更緊。
他來時聽人說淮州是塊香餑餑，本想美滋滋過來收獲政績，結果一看，竟是個卡在關鍵處的半拉子工程。
一行人走到技改區的盡頭，陳凱停住，指著墻上掛著的進度圖：“按原計劃，今年年底應該完成80%的調試，明年一季度試產。
現在呢？剛剛60%，年底能到70%就不錯了。
不是不努力，真是一分錢逼死英雄漢啊！”
聽見‘試產’兩個字，劉海峰眼睛一亮。
資金一到位就出成績？
他當場就站住，看向隨行的財政局長張鴻志，以及經開區孟凡達，“廣能是淮州的龍頭企業，電子級是省里定的方向，資金必須保障到位。
這么大的項目，前期盤子肯定都統籌好了。
你們回去立刻梳理，相關配套資金盡快撥付到位，特事特辦！”
財政局長張鴻志臉色微變，很想提醒——盤子是統籌好了，可今年的技改預算已經花光，年底財政早就封賬，按規矩根本撥不了。
更何況這錢沒上會、沒走程序、沒市委備案……
話還沒出口，劉海峰已經轉過身，朝企業那邊大手一揮：“陳總，你們只管安心搞生產，其他困難政府來兜底！”
陳凱立刻躬身：“謝謝劉市長！有您這句話，我們心里就有底了！”
廠區內掌聲四起。
新市長深入一線、現場辦公、解決企業難題、力推產業升級的形象，立得穩穩當當。
張鴻志：……
他還能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