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安南縣的公務車又一次往省城開。
這回車上除了司機、李小南和沈靜，還多了個坐立不安的董福貴。
他是上午被一個電話急急忙忙叫到縣里的。
本以為書記有什么工作要交代，誰成想直接被招呼上了車。
“書記，咱這是……？”
董福貴瞅著窗外飛快掠過的莊稼地，心里直打鼓。
李小南正翻著一份省城出版的經濟報，頭也沒抬：“帶你出去見見世面。”
“見世面？”董福貴更懵了。
他什么檔次，需要縣委書記帶著見世面？
沈靜在旁邊輕聲細語地解釋：“董書記，書記的意思是，把咱三臺子現在的發展想法和誠意帶出去，跟可能投錢的老板們先接觸接觸，算是非正式的‘路演’。”
李小南這才放下報紙，目光轉向董福貴：“董書記，報告我看了，比之前有進步，但光在紙上寫寫畫畫不行。
咱們下一步要引鳳凰來，不能光悶頭在家，得出去看看，外頭的鳳凰、愛歇啥樣的枝兒，也得讓人家鳳凰看看，咱這樹苗雖然小，但根子扎得正，長得也精神。”
董福貴好像明白了一點兒，腰桿子不自覺挺了挺：“書記，我懂了。就是……我這人，沒見過什么大世面，怕給您、給縣里丟臉。”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李小南語氣還是那樣平，“就把你在鎮上，怎么抓衛生、怎么琢磨品牌、怎么聯系農戶和廠子的那股實在勁兒拿出來，就是最好的介紹。
記著，不吹牛，不隱瞞，有一說一，不懂的就說正在學、在規劃。
真誠，有時候比那些花里胡哨的PPT管用。”
雖說2005年這會兒，省際高速路網還在修修補補，但往省城去的這條主路，已經很熱鬧了。
路兩邊的廣告牌，已經出現省內有名氣的廠子和早期樓盤的宣傳語。
董福貴看向窗外，手心有點冒汗。
他這輩子去省城的次數，一只手都數得過來，更別提以‘招商’的名義去了。
他們此行的目的地，是省城一家新開張沒多久的五星級酒店——盛世華庭。
這是國內高端連鎖酒店品牌，以設計感和服務細膩著稱，正在國內一二線城市快速擴張，傳聞他們、有意涉足度假和溫泉領域。
所以，李小南準備碰碰運氣。
再加上，這兒跟周青柏那邊有合作，有中間人搭線，他們能省去不少麻煩。
除了試探性接觸外，她也有意，讓董福貴實地感受一下，什么叫‘服務’。
車停在酒店氣派的大堂外，門童上前拉開車門。
董福貴下車，腳底下是光溜溜、能照見人影的大理石地，一抬頭，好幾層樓高的水晶大吊燈明晃晃的，空氣里更是飄著一股淡淡的、他從來沒聞過的香味兒。
他下意識瞄了眼自已鞋面上沾的灰，又瞥見身邊經過的客人，個個衣著光鮮，頓時感到渾身不自在。
一時之間，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李小南倒是挺自然，對迎上來的大堂經理點點頭，說了個名字。
不一會兒，一個穿著西裝、看著挺精干的中年男人從電梯那邊快步走來，臉上帶著職業化的笑容。
“李書記，歡迎歡迎！路上辛苦。我是華庭酒店集團事業發展部的總監，姓陳，陳明遠。”陳總監熱情地伸出手。
“陳總，打擾了。”
李小南跟他握了握手，側身介紹，“這是我們安南縣三臺子鎮的黨委書記，董福貴同志。
三臺子鎮是縣里接下來的發展重點，老董是具體抓這塊的。”
董福貴連忙上前，與陳總監用力握了握手：“陳總好，我是董福貴。”
陳明遠的笑容不變，引著他們往酒店咖啡廳一個安靜的角落走。
落座后，簡單寒暄了幾句，話題很快被李小南引到了正事上。
“陳總，華庭的發展勢頭，我們在下面也有所耳聞，特別是你們在提升客人體驗、結合當地文化這塊的嘗試，很有新意。
我們安南雖然地方偏兒，但也有自已的獨到資源。
尤其是三臺子鎮，不光生態環境好，溫泉水質也不錯，更難的，是有一幫想干事、也能干事，而且正在踏踏實實干的基層同志。”
陳明遠微笑著傾聽，眼里帶著審視和評估。
對于縣級層面的招商拜訪，他經歷不少。
都是把自家資源吹得天上有、地下無，政策優惠說得天花亂墜，可真到落實環節，往往很拉胯。
不止配套跟不上，連承諾都很難兌現。
這樣的熱情，見多了，也就逐漸麻木了。
要不是有合作方推薦，上面老總發了話，他根本不會坐在這兒，浪費時間。
所以，當李小南提到三臺子鎮的‘獨特資源’和‘基層隊伍’時，在陳明遠心中并未掀起波瀾。
他保持著得體的微笑，手輕輕轉著咖啡杯，心里想的卻是：又是一個沖著集團資金和品牌影響力來的。
要知道，‘盛世華庭’的招牌，別說落戶縣城，就是落到一般地級市，那都是能帶起一大波熱度的。
至于……安南縣？沒聽說過。
三臺子鎮？更是聞所未聞。
溫泉？
可能在地方政府看來是個寶，但對他們這種酒店集團來說，帶溫泉的地方接觸太多了。
開發成本不低，市場還得慢慢養，麻煩。
“李書記太客氣了。”陳明遠客套地回了一句，語氣溫和但明顯帶著疏離，“華庭確實一直在嘗試，怎么更好地結合本地特色。
不過，集團現在主要精力，還是放在重點一二線城市的高端商務和城市度假板塊。”
“對于市級以下的溫泉度假類項目……”
他頓了頓，找了個委婉說法，“集團比較謹慎。
主要是這類項目投資大，回本慢，對地方整體的消費水平、交通方便程度要求都不低，而且特別考驗地方長期配合運營的能力。”
這話說得客氣，但意思明白：你們那兒，暫時還不在我們集團的考慮范圍內。
換句話說，優先級很低。
在座的都不傻，自然都聽懂了。
董福貴臉上那點光淡了下去，手指頭不自覺地捏緊了膝蓋。
雖說早有準備，但親耳聽到這么直接的‘不看好’，心里還是像被澆了盆涼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