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中午十二點整，最后一個匯報的人推門出去，錢程才閃身進來。
“李市長，都見完了。食堂那邊給您留了飯，我給您打回來？”
李小南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走到窗邊。
正午的陽光灑進來，照在她身上，暖烘烘的。
“不急，先透口氣。”
錢程站在一旁，猶豫了幾秒，還是開了口：“李市長，今天這幾位回去之后，估摸著都得失眠。”
“為什么？”
“琢磨您這個人。” 錢程笑了笑。
作為政府辦主任，他太懂得、怎么跟領導搭話，迅速拉近關系。
“周局長一出門就跟我說，他匯報淮鋼的事兒，您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就那么平靜地接過去了。
他說干了三十年，頭一回見您這樣干脆的領導。”
李小南沒回頭，語氣淡淡的：“那是他沒見過我發愁的樣子。”
錢程又笑：“鄭大民也說，您給的那兩條路子，比他悶頭想半年都管用。還說……”
“還說什么？”
“還說您是真干活的人，跟著您干，有奔頭。”
李小南這才回過頭，看著錢程，眼里帶著點笑意。
“錢主任，你這一上午，光給我當情報站長了。”
錢程嘿嘿一笑，也不避諱：“李市長，我不是傳話，是讓您心里有個底。
您剛來淮州，下面這些人怎么琢磨您，得讓您知道。”
李小南點點頭，沒再說話。
她當然心里有數。
“還有別的事嗎？”
錢程點頭，還真有。
作為大管家，他忙得腳不沾地，有時候難免照顧不周，好在李市長也不是那種挑揀大的領導，但一直這么下去，也不是那么回事！
“關于秘書人選，您有什么具體要求沒？我也好提前物色著。”
李小南想了想，“最好是個懂經濟的女同志，其他的你看著辦。”
錢程腦子里飛快過了一遍全市符合條件的人，點點頭：“懂經濟的女同志，記下了。回頭我把名單篩出來，附上簡歷給您過目。”
李小南“嗯”了一聲，見他還杵在原地，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還有事？”
錢程往前湊了半步，壓低了聲音：“李市長，有件事得跟您匯報一聲。”
李小南點點頭，突然問：“錢主任，吃飯了嗎？”
錢程愣了一下，隨即搖頭。
他哪有空吃？
李小南笑了：“那正好，咱們一起，邊走邊說。”
兩人一前一后往外走。
下了兩層樓，錢程才小聲道：“您之前不是說、要去經開區看看嘛，有個情況得提前跟您通個氣——那邊有個停工的項目。”
他斟酌著措辭：“多晶硅新材料產業園，孔書記在的時候親自引進的，開工還剪了彩。”
李小南腳步微頓：“多晶硅？”
“對。”
錢程壓低聲音，“前兩年全國一窩蜂搶光伏、搶多晶硅，省市里都當成一號工程。
后來因為環保審批、能耗指標、資金鏈，停了大半年，一直沒復工。這事兒……有點敏感。”
李小南隨口問道：“敏感在哪？”
“孔書記對這個項目寄予厚望，停工之后過問過好幾回。
經開區那邊說是環評和能耗雙控卡死了，這兩塊是省里壓下來的硬指標，淮州做不了主。”
錢程說得含蓄，但意思到位了。
這里面有省市博弈，牽扯上上下下的關系。
李小南眉頭動了動，腳步沒停。
孔書記不也是省委政研室下來的？在淮州干了三年，省里的路子應該比誰都熟。
他親自引進的項目被省里卡死，怎么聽都透著蹊蹺。
“省里壓下來的。”李小南重復了一遍，語氣平平的，“理由呢？”
錢程跟在她側后方，聲音幾乎貼著耳朵：“說是高耗能高污染，產能過剩項目，不在鼓勵類目錄內。”
“可這話，當初立項時可沒人提。項目是孔書記在時批的，省里備案也過了，開工剪彩省里還來了人。”
“結果后來環保和能耗審批，莫名其妙就卡死了。”
李小南瞥他一眼。
還莫名其妙？
開工剪彩，這不是明晃晃的政績。
典型的先上車后補票。
結果趕上國家嚴查，票不讓補了，就傻眼了。
兩人走到樓梯口，李小南停下腳步，回頭看他：“投資方什么情況？”
“廣能新材料，粵省的企業，在珠三角做電子新材料做得很大。來淮州是孔書記親自招商招來的。
停工大半年，人家也急，又沒辦法。
環評批不下來，能耗拿不到，銀行不放貸，自有資金燒完了，只能干瞪眼。”
錢程嘆了口氣，“那邊已經放話了，再拖下去，可能要撤。”
李小南沉默了幾秒，轉身繼續下樓。
全都是棘手事。
“孔書記的事，組織自有定論。但項目是淮州的項目，不能一直停著。”
她十分冷靜，“投資方要撤，不是因為環評本身，是看不到希望。咱們先給個準信。”
錢程心里一凜，“您的意思是……”
“這樣吧，下午去一趟經開區。不看停工現場，先見廣能新材料的駐場負責人。”
李小南繼續往前走，“你提前跟經開區打招呼，讓他們把這大半年的環評申報材料、能耗指標申請、跟省里的溝通記錄，全整理好，我要原件。”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另外讓財政局把這個項目的土地出讓金、配套補貼、銀行授信，全部拉清單過來。”
淮州攤上這事，說白了是運氣不好。
多晶硅光伏這兩年太熱，全國一窩蜂上馬，國家從環保、能耗、產業政策三條線一起收緊，這是政治正確，落到市縣級，根本沒法反駁。
但她是從省里下來的，太知道這里頭的門道。
很多時候卡殼，真不是完全不符合政策，而是申報材料不規范、工藝路線沒更新、跟省里沒對接到位。
總之，不管怎樣，得先去看看再說。
錢程飛快地點頭。
只要李市長肯管，別說要材料，要他這條老命都行。
他的手機，這兩天快被經開區孟主任打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