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鄭衛平辦公室出來,劉海峰臉上掛著得體的笑,腳步不快不慢,遇到走廊里的工作人員還點頭示意。
走到樓梯拐角,確定四下無人,他才停下,深深吸了一口氣。
回到辦公室,他叫來秘書:“小趙,把廣能項目的全套材料整理出來,明天上班前我要看到。
還有,通知財政、發改、工信的一把手,后天下午開協調會,專題研究項目資金程序問題。”
趙陽領命而去,腳步輕快。
通知一經發出,政府樓里,很快就有人討論。
“新市長雷厲風行啊,上午拍板,下午就抓落實。”
“是啊,真是有手腕。”
“……”
說得人多了,這些話自然也會飄進劉海峰的耳朵里。
他面上不動聲色,心里卻像吞了針。
是啊,在外人看來,他劉市長面子大、手腕硬,剛來就推動了‘一號工程’。
可只有他自已知道,經歷了一場怎樣的‘政治再教育’。
鄭衛平的話,字字都敲在骨頭上。
——
自李小南給劉海峰挖了個不大不小的坑之后,這位新市長確實消停了一段時間,整日里除了在辦公室聽匯報,就是下鄉調研。
就在這種詭異又和諧的氛圍中,送走了多災多難、又豐富多彩的2008年,迎來了嶄新的一年。
本以為鄭書記一番敲打,劉海峰那顆干事創業的心能消停一陣子。
結果元旦剛過,這位新市長就干出了一件,讓所有機關人恨得牙癢癢的事。
為了改善投資環境,由政府辦牽頭,組建督察組,抽查各部門上班紀律。
但凡離崗,就得簽假條。沒有假條,不問緣由,一律通報,年底不得評優評獎。
此消息一出,最先坐不住的,就是經濟口各部門。
發改、工信、財政、招商、經開區……幾個一把手碰頭,心里都憋著一股火,又不敢明著跟市長頂,只能湊在一起私下研究。
“市長這是搞什么?查紀律我們沒意見,可也得分部門、分情況吧!”
發改局長周學謙往椅背上一靠,一臉無奈,“我們天天跑省廳、跑項目、跑企業,早上天不亮就出門,晚上十一二點回不來是常事。
督查組一來,只看你在不在辦公室,不問你出去干什么。
前腳剛去企業對接,后腳就被記個‘擅離職守’,這活兒還怎么干?”
招商局長楊江河更是一肚子委屈。
“我們招商,本來就是跟時間賽跑。企業來了,要陪看現場、陪吃飯、陪對接,哪有什么準點上下班的說法?
現在查這么嚴,都不敢在外頭多待,企業那幫人,又全是人精,一看政府這么死板,哪個不犯嘀咕?”
他將煙頭按滅在煙灰缸中,破罐破摔來了句,“說是改善投資環境,我看是把企業往外推。”
張鴻志苦笑一聲,沒說話,心里卻比誰都清楚。
財政口更是重災區。
年初資金清算、項目對賬、各類補貼發放,忙得腳不沾地,經常要去銀行、去企業核賬,人不在辦公室是常態。
可督查組不管這套,只認假條。
前幾天國庫科一個小伙子去銀行對賬,晚回了半小時,直接被登記在冊,搞得全局人心惶惶。
他光是簽假條,一天就得簽好幾十張。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煩悶。
他們不是反對查紀律,是反感這種一刀切、不看實績、只看考勤的形式主義。
別的部門清閑,坐得住、守得住紀律,自然沒事。
他們經濟口天天沖在一線,忙得昏天黑地,反倒成了被督查的重災區,里外不是人。
周學謙狠狠抽了口煙:“總這么下去,不是辦法呀!要不咱們去找李市長說說。”
張鴻志抬眼:“找李市長有啥用?市長親自發話,督查又是按規矩來、按文件辦,沒違反規定,你讓李市長怎么辦?”
“替咱們說話,那就是公開跟市長對著干?到時候事兒沒解決,反倒先落一個‘護短、不講紀律’的名聲,你這不是坑領導嗎?”
桌上幾個人頓時啞了,臉色都沉了幾分。
楊江河皺眉:“那咱們就這樣忍著?”
“不忍,還能怎么辦。”
雖然嘴上這么說,但張鴻志心里明鏡似的,劉海峰搞得這套,是兔子尾巴,長不了。
和他有一樣想法的是李小南。
她不是不知道劉海峰這樣折騰的后果,可那又如何?
人家是市長,又是按規定辦事,師出有名,誰也挑不出毛病來。
不過,她更知道,這樣搞下去,早晚是要出亂子的。
果不其然,沒過幾天,真的出事了。
省里緊急下達2009年第一批中央新增投資——重大基礎設施專項。
這是四萬億刺激計劃里,年初最先砸下來的一批‘硬錢’,專門投向交通、市政管網、園區配套、水利設施等重點基建項目。
淮州報上去的,是城區外環道路擴建及配套管網工程,包括富明縣省道拓寬改造及貨運專用通道建設。
近五千萬的資金一旦到位,不僅能徹底改善路況,還能為即將落地的精細化工項目掃清最大的物流障礙。
通知說得死:當天下午五點前,必須在省廳系統完成線上申報,紙質材料可以晚些。
逾期系統關閉,一律不予受理,不再補報。
發改、財政、住建、交通幾部門聞令而動,立刻開始了生死時速。
李小南和胡子成、陳常平三位副市長全程盯著,就怕這五千萬出了岔頭。
就連劉海峰,也破天荒的來了一趟。
所有材料都準備就緒,離截止只剩幾十分鐘。
發改的工作人員不敢耽擱,迅速登錄省廳申報系統點擊‘上傳’。
不到一秒,系統就彈出了校驗提示——必須上傳財政部門出具的配套資金承諾函(加蓋財政局公章),否則無法完成上傳,申報視為無效。
“周局,這個材料,在通知里,沒要求啊!”
周學謙見狀,也不廢話,省廳的系統,就是這么bug,你不傳,就是不給過。
他立刻給李小南撥去電話,講明情況。
李小南這邊舉著手機,另一只手已經撥通了座機。
“鴻志同志,你都聽到了?立刻配合發改,上傳材料。”
“好的,李市,您放心,我現在就讓人送過去。”
十五分鐘后,財政的工作人員前腳剛沖進市政府大樓,后腳就被督查組攔住。
“你干什么的?跑什么跑?”
“我財政的,送材料。”
“啊~離崗外出,我看看假條?”
財政的工作人員眉頭狠狠一皺,這么急、誰還能想起簽假條?
“假條……我忘帶了,后補行不行?”
“沒假條!你叫什么名字?先來這邊登記。”
財政工作人員急得臉都白了:“我先上去送材料,一會再回來登記。”
督查組工作人員直接攔住他。
“不行,沒看見假條,必須現場登記。
這是市長定的規矩,有什么情況,讓你們領導去跟市長解釋。”
“不是,我真著急。”
那財政局的科員急得雙眼通紅,“事關富明路網的中央專項申報!晚了就報不上了!我就在樓里,又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