怾偌大的書房里,只點著幾盞宮燈,光線昏黃。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龍涎香,以及……一股令人窒息的壓力。
楚云曦換下了一身龍袍,穿著一襲素雅的宮裝,正坐在書案后,靜靜地看著他。
她揮手屏退了所有下人。
偌大的空間里,只剩下姐弟二人。
“坐。”
楚云曦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楚風哪里敢坐,他戰戰兢兢地站在原地,頭都不敢抬。
“臣弟……站著就好。”
“朕讓你坐。”
楚云曦的語氣不容置疑。
楚風只好哆哆嗦嗦地挪過去,只敢用半個屁股沾著椅子邊。
【救命啊!這是要秋后算賬了嗎?!】
【坦白從寬,牢底坐穿;抗拒從嚴,回家過年……不對,在這里抗拒從嚴是直接下輩子再見了!】
【怎么辦怎么辦?打死都不能承認!對,就裝傻!我什么都不知道!】
楚云曦靜靜地看著他,聽著他內心的天人交戰,絕美的臉上,終于露出了一絲笑意。
她站起身,繞過書案,一步步走到楚風面前。
高挑的身影,籠罩住他。
她微微俯下身,一股清幽的體香鉆入楚風的鼻腔。
她的聲音很輕,很柔,卻帶著一種洞察一切的力量。
“小九。”
“以后有事,不如……”
“直接與朕說?”
一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楚風的腦海中炸響!
他再也撐不住了,雙腿一軟,“噗通”一聲,直挺挺地從椅子上滑了下來,跪倒在地。
他把頭深深地埋在地毯里,用盡全身的力氣,擠出一句帶著哭腔的話:
“臣弟愚鈍,不知皇姐……何意!”
楚云曦看著腳下瑟瑟發抖的弟弟,那雙洞察人心的鳳眸里,笑意更深了。
裝。
繼續裝。
她也不點破,就這么居高臨下地看著,任由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在書房里發酵。
每一秒,對跪在地上的楚風而言,都是一種凌遲。
冷汗已經浸透了里衣,黏膩地貼在背上。他甚至能聽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聲。
【完了完了,終極審判來了!】
【她什么意思?是想讓我主動交代,還是在欣賞我垂死掙扎的樣子?這女人的惡趣味真是十年如一日!】
【我該怎么辦?說我知道她知道我知道了?這不就是找死嗎?不行,打死都不能承認!我就一口咬定,我就是個啥也不知道的吉祥物!】
楚風把頭埋得更深,恨不得當場在這金磚地上刨個坑把自己埋了。
終于,楚云曦輕笑一聲,打破了這片死寂。
那笑聲很輕,像羽毛拂過心尖,卻讓楚風渾身汗毛倒豎。
“小九,”她踱步回到書案后,重新坐下,聲音恢復了慣有的清冷,“朕倒是覺得,你一點也不愚鈍。”
她拿起一份奏折,看似隨意地翻閱著。
“趙世功擁兵自重,意圖謀反,滿朝文武,竟無一人察覺。唯有你,在角落里,便看穿了一切。”
楚風身子一僵,心臟差點從嗓子眼里跳出來。
【她果然全聽見了!連我在角落里都算進去了!這是在我腦子里裝了GPS定位嗎?!】
“臣弟……臣弟只是運氣好,胡亂猜的……”楚風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胡亂猜的?”楚云曦放下奏折,十指交叉,撐著下巴,饒有興致地看著他,“猜到他有私生子,藏在城南金絲胡同。猜到他的副將張猛為他招募私兵,藏在京郊西山大營。連謀反的賬本藏在《孫子兵法》的夾層里,都猜得一清二楚?”
她每說一句,楚風的臉色就白一分。
到最后,他已經面無人色,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已經不是警告了。
這是攤牌。
【我命休矣!這是要殺人滅口了!知道皇帝太多秘密的,一般都活不長!早知道就不在心里瞎逼逼了,現在好了,把自己逼上絕路了!】
【救命啊!我不想死!我還年輕,我還沒娶媳得!】
看著他內心戲越來越豐富,甚至開始規劃起自己的身后事,楚云曦眼底的玩味愈發濃厚。
殺他?
她怎么舍得。
這么好用的“人形自走情報機”,兼“國策分析儀”,殺了未免也太可惜了。
“起來吧。”她淡淡道,“朕若真要治你的罪,你以為你還能走進這御書房?”
楚風聞言一愣,隨即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涌上心頭。他顫巍巍地爬起來,腿腳發軟,站都站不穩,只好狼狽地扶著旁邊的椅子。
【不殺我?那她想干嘛?把我圈養起來,當成專屬的吐槽彈幕播放器?】
“朕今日叫你來,是想問你另一件事。”楚云-曦無視了他內心的胡言亂語,將那本奏折推到桌案前,“戶部尚書上奏,言國庫空虛,北方邊防軍餉、南方治水賑災,皆需用錢,入不敷出。他提議,在江南三州,加征三成農稅,以解燃眉之急。你怎么看?”
楚風的腦子還在宕機中,聽到這話,幾乎是本能地就開始了分析。
【加稅?還他媽加三成?!這戶部尚書是嫌死得不夠快嗎?】
【現在天下初定,百姓最需要的是休養生息。江南看著富庶,可底層農民早就被那些士紳大戶盤剝得只剩一口氣了,再加三成稅,是想逼他們揭竿而起,重演前朝末年的慘劇嗎?】
【這老小子絕對是丞相的人!故意給皇姐挖坑!同意了,天下大亂,罪在女帝;不同意,國庫空虛,沒錢辦事,照樣是女帝的鍋。好一招陽謀!】
楚風在心里罵罵咧咧,完全沒意識到,對面那雙深不見底的鳳眸,正因為他這番話,而亮起了微光。
【要搞錢還不容易?開源節流啊!】
【節流,就先從那幫宗室和官員的俸祿、賞賜上砍一刀,保證一個個哭爹喊娘,但又不敢明著反對。】
【開源嘛……法子就更多了。鹽鐵官營的利潤被層層盤剝,貪墨嚴重,只要派個信得過的人去整頓,抄幾個典型,利潤翻倍都不是問題。】
【還可以搞點官方專賣,比如香水、琉璃、雪花鹽這些奢侈品,絕對能把那幫勛貴富商的錢袋子掏空!】
【最狠的一招,就是清查士紳豪族隱匿的田產!這幫人嘴上仁義道德,背地里兼并的土地比誰都多,還不用交稅。只要查出來,別說區區軍餉,再養一支禁軍都夠了!不過……這一招太得罪人,等同于與天下讀書人為敵,以皇姐現在的根基,恐怕會引起劇震……】
楚風的思緒如脫韁野馬,從經濟、政治、民生等多個角度,將加稅一事剖析得淋漓盡致,連帶著提出了好幾個解決方案,并分析了其利弊。
他說得口干舌燥——不,是想得口干舌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