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原關失守的消息,像一盆冰水,澆滅了京城虛假的繁華。百姓們開始恐慌,米價在一日之內就上漲了兩成,城門口擠滿了想要出城避難的馬車。
然而,與民間的混亂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朝堂上一種詭異的平靜。
第二日的大朝會,氣氛壓抑得仿佛凝固。
所有人都以為,這會是一場充斥著爭吵、攻訐與推諉的鬧劇。丞相李斯年一派,與兵部、與那些老牌勛貴之間,必然會因為固原關的責任問題,撕咬得不可開交。
可預想中的場面,并未發生。
李斯年站在百官之首,面色灰敗,一言不發,仿佛一夜之間蒼老了十歲。
兵部尚書和幾位老將軍,也是垂頭喪氣,不敢與龍椅上的女帝對視。
因為,女帝昨日那四道雷霆旨意,已經將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追責?當然要追。但眼下最重要的是御敵。誰敢在這個時候挑起內斗,阻礙軍機,誰就是大周的罪人。女帝那句“以通敵論處”,可不是說著玩的。
所有人都被女帝那份超越年齡的冷靜與果決震懾住了。
他們想不通,但他們必須執行。
楚風打著哈欠,站在宗室的隊列里,感覺自己像個多余的擺設。
他昨晚睡得極好。那份來自御膳房的蟹粉獅子頭,肥而不膩,入口即化,湯鮮味美,讓他回味無窮。吃飽喝足,一覺睡到大天亮,什么北境烽煙,都與他無關。
他現在唯一的念頭,就是等這個無聊的朝會趕緊結束,他好回去繼續研究王府后花園那幾只螞蟻的搬家路線。
【唉,站得腿都酸了。這幫人怎么都不說話?啞巴了?平時吵架不是挺來勁的嗎?】
【李斯年這老狐貍,今天怎么蔫了?不應該啊。按理說,他應該會跳出來,把鍋甩給兵部,然后提議一個什么‘十路大軍,穩扎穩打’的餿主意,借機把自己的親信安插進去,撈取軍權。怎么今天跟霜打的茄子一樣?】
【還有那幾個老將軍,昨天不還嚷嚷著要跟蠻子決一死戰嗎?今天怎么也跟鵪鶉似的?】
楚風的內心吐槽,精準地描繪出了朝堂上本該上演的劇本。
而此刻,坐在龍椅上的楚云曦,聽著弟弟這番“事后諸葛亮”般的分析,心中愈發覺得好笑。
她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殿內的沉寂。
“北境之事,諸位愛卿,可還有補充?”
無人應答。
她的目光,落在了李斯年的身上。
“丞相,你執掌百官,總領政務,對朕昨日的部署,可有異議?”
李斯年身體一顫,從隊列中走出,躬身下拜,聲音沙啞:“陛下深謀遠慮,臣……臣無異議。”
他不敢有異議。
昨日回到府中,他將女帝的四道旨意翻來覆去地推演了整整一夜,越想越是心驚。
這套組合拳,看似天馬行空,實則招招打在要害。固守主力,牽制敵軍;精兵奇襲,釜底抽薪;輿論攻心,動搖敵志。這根本不是戰場上的陽謀,而是洞悉了人性和戰爭本質的詭計。
他想了一夜,也想不出比這更好的辦法。
甚至,他隱隱覺得,這套打法,就是沖著他這種喜歡在朝堂上玩弄權術,拖延軍機的人來的。
女帝就是要用最快的速度,把戰事的主導權,牢牢抓在自己手里,不給任何人插手的機會。
“哦?”楚云曦的尾音微微上揚,“朕還以為,丞相會建議朕,集結二十萬大軍,兵分十路,穩步推進,先在雁門關外修筑十里防線,再與蠻族對峙三個月,以示我大周天威呢。”
此言一出,李斯年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駭然。
這話……這話正是他昨夜與心腹商議時,所提出的“萬全之策”!
陛下她……她怎么會知道?
難道自己府中,有陛下的眼線?而且是能接觸到最高機密的心腹?
一股寒意從李斯年的脊椎骨升起,瞬間傳遍四肢百骸。
他身后的幾名官員,也是臉色大變,他們都是昨夜參與密談之人。此刻,他們彼此對視,眼中充滿了猜忌與恐懼。
女帝一句話,就讓他們苦心經營的政治同盟,出現了一道深不見底的裂痕。
楚風在下面聽得差點笑出聲。
【我姐牛逼啊!殺人誅心!這是直接把李老頭昨晚的算盤給掀了啊!你看那幾個老家伙的表情,跟見了鬼一樣。哈哈,讓他們搞小團體,這下好了,內鬼找到了嗎?】
楚云曦聽著弟弟幸災樂禍的心聲,強忍著笑意,繼續說道:“既然丞相沒有異議,那兵部呢?”
兵部尚書連忙出列,跪倒在地:“陛下,臣等昨日已推演過韓立將軍的進軍路線,黑風口地勢險要,易守難攻,若有我大周熟悉地形的向導,當可出其不意!”
“很好。”楚云曦點了點頭,“向導之事,朕已命錦衣衛去辦。朕要的,是結果。”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變得凌厲起來。
“但是,固原關失守,三千將士殉國,此事,不能就這么算了!”
“魏征言!”
一直縮在隊伍末尾,失魂落魄的魏征言身體一僵,顫顫巍巍地走了出來。
他此刻已經換下了一身御史官袍,穿著一身素衣,仿佛一個等待審判的囚徒。
“老臣……在。”
“你抬棺死諫,參我皇弟三大罪狀,朕都聽說了。”楚云曦的聲音聽不出喜怒,“朕現在問你,永安城,該不該建?”
魏征言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該不該建?
固原關的土墻,在暴雨中坍塌。那三千條冤魂,用生命回答了這個問題。
他慢慢地,慢慢地跪了下去,將頭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磚上。
“老臣……有罪。”
“你有罪,但罪不在死諫。你罪在食古不化,罪在紙上談兵,罪在以你那套所謂的‘圣賢之道’,去衡量國之大事,致使邊防疏漏,將士枉死!”
楚云曦的聲音,一句比一句嚴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