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貴的紫檀木書桌被掀翻在地,上好的湖筆與端硯摔得粉碎,墨汁濺得到處都是,如同猙獰的血跡。
顧言之披頭散發,雙目赤紅,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野獸。
“廢物!通通都是廢物!”
他一腳踹在跪倒在地的管家身上,嘶聲怒吼:“上百個護院,江湖上請來的好手,居然被人摸進總堂,連個響動都沒有?人都死絕了嗎?”
管家嚇得渾身發抖,連滾帶爬地哭嚎:“先生饒命,饒命啊!來人……來人是鬼魅,是索命的閻王!守衛的兄弟們,全死了,都是一擊斃命,連呼救的機會都沒有……”
“鬼魅?”顧言之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他忽然冷靜了下來,一種比狂怒更可怕的冰冷,攫住了他的心臟。
不是鬼魅。
是影衛。
只有女帝手中那支最精銳,最神秘的影衛,才有如此干凈利落的手段。
賬本……
他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完了。
那不僅僅是他顧家的賬本,更是整個江南士族,乃至京城那位大人,幾十年經營編織而成的一張大網。現在,這張網,被人原封不動地捧走了。
他仿佛已經能看到,女帝楚云曦那張冰冷而絕美的臉上,露出的快意笑容。
他完了,顧家完了,所有人都完了。
不。
不能就這么完了!
顧言之的眼中,猛地爆射出瘋狂的兇光。
既然已經沒有退路,那就魚死網破!
賬本到了楚風手里,但潤州還在他顧言之的掌控之中!只要在消息傳回京城之前,在這里,殺了楚風,毀掉賬本,再嫁禍給流寇亂匪……
對!殺了欽差!
如此驚天大案,朝廷必然要先派人徹查,一來一回,至少需要一兩個月的時間。有這段時間,足夠他聯合江南各家,再有京城那位策應,未必沒有翻盤的機會!
這是唯一的生路!
“來人!”顧言之的聲音,變得陰沉而堅定。
一名身穿黑色勁裝,臉上帶著刀疤的男子,如鬼影般出現在書房內。
“傳我密令,封鎖全城!調動衛所三千兵馬,以清剿亂匪為名,包圍驛館!”
刀疤男子渾身一震:“先生,這……這是謀反啊!”
“謀反?”顧言之神經質地笑了起來,笑聲尖銳而凄厲,“我們還有別的路可走嗎?去做!告訴王維,讓他把所有罪名都準備好,就說欽差楚風,在潤州橫行霸道,激起民變,被亂民所殺!我們是為國除害!”
他走到窗前,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眼中只剩下無盡的瘋狂。
“楚風……你不讓我活,我便拉著你,一起下地獄!”
寂靜的潤州城,在無人察覺的角落里,無數黑影開始涌動。一張由刀劍和殺意編織而成的大網,正朝著小小的驛館,悄然收緊。
驛館之內,剛剛心滿意足地躺到床上的楚風,沒來由地打了個冷戰。
【怎么回事,吃飽了還覺得冷?要下雨了嗎?】
他嘟囔了一句,翻了個身,把被子裹得更緊了些,沉沉睡去。
他不知道,一場足以顛覆江南的血色風暴,正因他而起。
天亮了。
但潤州城,卻比深夜更加寂靜。
往日里清晨便開始喧鬧的街巷,此刻空無一人,家家戶戶門窗緊閉,連一聲雞鳴犬吠都聽不見。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無形的肅殺,壓得人喘不過氣。
驛館之內,氣氛凝重如鐵。
玄鴉和二十名影衛,已經換上了利于搏殺的緊身勁裝,兵刃在手,神情冷峻地守在各個要害位置。他們一夜未睡,每個人的眼中都布滿了血絲,但精神卻高度集中,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
楚風是被餓醒的。
他打著哈欠走出房門,伸了個懶腰,正準備招呼人去給他買城南那家最有名的李記燒餅。
“殿下,不可出去。”
玄鴉的身影,如同瞬移一般,擋在了他的面前。
“干嘛?”楚風睡眼惺忪,有些不悅,“本王餓了,出去吃個早飯。”
“外面……有變。”玄鴉的聲音很沉。
楚風皺了皺眉,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朝外望去。
只看了一眼,他瞬間清醒了。
驛館四周的街道上,站滿了身穿兵甲的士卒,刀槍出鞘,弓弩上弦,黑壓壓的一片,將整個驛館圍得水泄不通。那明晃晃的兵刃在晨光下反射出的寒芒,刺得人眼睛生疼。
【我靠!什么情況?陣仗這么大?這是要拍《十月圍城》啊!顧言之這老小子瘋了?直接圍攻欽差驛館?這是造反啊!】
楚風的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玄鴉他們就二十幾個人,外面少說也有幾百號人吧?這能頂得住嗎?完蛋了完蛋了,我英俊瀟灑的穿越人生就要終結在江南水鄉了?我還沒娶媳婦呢!】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大腦飛速運轉。
【不行,不能坐以待斃。得想辦法。硬拼肯定不行。得用計。楚云曦的援軍什么時候到?靠!她遠在京城,遠水救不了近火啊!】
他的目光掃過外面那些士卒,腦海中無數看過的電影、電視劇、歷史故事片段飛速閃過。
【圍城最怕什么?內部分化和外部壓力。顧言之敢這么干,肯定是仗著他控制了潤州衛所的兵力。但是,衛所的兵,都是吃皇糧的,有幾個愿意真心跟著他掉腦袋?大部分人肯定是被逼的,或者被蒙蔽了。只要給他們一個不造反的理由,一個活命的機會,這隊伍立馬就得散!】
【必須找到一個突破口,一個能從內部瓦解他們的人!】
楚風的腦海中,如同搜索引擎一般,瘋狂檢索著他看過的那些關于潤州的奏折和資料。
一個名字,忽然從記憶的角落里跳了出來。
【潤州衛指揮同知,陳武!對了,就是他!奏折里提過,此人性格剛直,是個刺頭,跟顧家的人一直不對付,因為他唯一的弟弟,就是被顧家的一個遠房親戚給活活打殘的,官司打到最后卻不了了之。這梁子結大了!顧言之這次調兵,肯定會防著他,但絕對不敢直接把他怎么樣,因為他在衛所中下層軍官里威望很高。他現在,一定在等一個機會!】
【還有,顧言之的兵力部署肯定有漏洞。他把重兵都放在正面大街上,做出一副強攻的姿態,那后街那幾條錯綜復雜的小巷子,防守肯定薄弱。只要派人從那里突圍出去,找到陳武,曉以利害,許以重諾,來個里應外合……這棋,就活了!】
電光石火之間,一個完整的破局計劃,已經在楚風的腦中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