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怂固?,龍霄城,英靈宮。
努恩七世的從事官,拜恩?邁爾克勛爵靜靜地站在英雄大廳外的走廊上,看著石窗外慢慢增大的落雪,若有所思。
白刃衛(wèi)隊的戰(zhàn)士們守在四周,眼神銳利。
邁爾克已經(jīng)不記得,在他四十多年的生命里,曾經(jīng)多少次這樣看著北地的落雪。
國王的親衛(wèi)隊長,白刃衛(wèi)隊的現(xiàn)任首領(lǐng),隕星者尼寇萊,從后方走來,站在他身邊。
邁爾克勛爵沒有回頭:“今年的絕日嚴(yán)寒,估計要冷得夠嗆?!?br/>“是啊,老伙計,”尼寇萊看著窗外的大雪,瞇起眼睛,露出奇怪的笑容:
“你還記得我們剛到白刃衛(wèi)隊時,在絕日嚴(yán)寒的雪天里受訓(xùn)的日子嗎?”
“當(dāng)然,”成為從事官多年的邁爾克勛爵想起過去,微微一笑:“卡斯蘭就跟你現(xiàn)在一樣,天天臭著一張臉,把我們練得死去活來……我們背地里都叫他‘冰山",連每天晚上說夢話的時候,都在詛咒他早死或者討不到老婆?!?br/>“直到他婆娘來軍營里看他,”尼寇萊哈哈大笑,“把蒙蒂的眼睛都看直了……天知道‘冰山"的婆娘怎么能那么漂亮,真是不公平!”
邁爾克的眼神飄向遠(yuǎn)方。
是啊。
他依然記得二十多年前,自己初到白刃衛(wèi)隊的時候,大名鼎鼎的“撼地”指揮官,卡斯蘭?倫巴,在凌晨四點用皮鞭把他們這群“新兵”趕到絕日嚴(yán)寒的戶外――盡管能入選白刃衛(wèi)隊的人,必然是經(jīng)歷過前線的鐵血漢子。
“覺得冷對么――北風(fēng)和嚴(yán)寒,這是群山之主對北地人最慷慨的贈予!它們讓你變得更強(qiáng),更硬,更不可阻擋!”這是卡斯蘭那時的話。
邁爾克還記得老上司那堪比雪地悍熊的龐然身軀,以及他落滿霜雪卻兇悍不減的臉孔:“別磨蹭,把衣服全給我脫光,跑起來――終點準(zhǔn)備了熱水,如果半個小時內(nèi)跑不到,就凍死在路上吧!”
想到這里,邁爾克眼神一動,開口向尼寇萊問道:“你們還在繼續(xù)那個‘見面禮"嗎?所有的衛(wèi)隊新人,都要在絕日嚴(yán)寒里光著身子跑一圈?”
“當(dāng)然,我們當(dāng)年被草得那么慘,”尼寇萊輕笑道:“若是不讓新人也體會一下,豈不是太可惜了?”
邁爾克和他相視一笑。
那時候,白刃衛(wèi)隊里,幾乎不可戰(zhàn)勝的傳奇卡斯蘭正值壯年,“血錘”多米尼克也尚未在白山捐軀,總是掛著招牌式的可恨笑容,笑瞇瞇地幫他們數(shù)圈,“不熄之火”泰倫德還背著他銀黑相間的不動弓,一舉一動威風(fēng)凜凜。
那時候,未來的“五戰(zhàn)將”中有三人齊聚于此:瑟瑞?尼寇萊是個一臉臭屁,看誰都不順眼的大頭兵,還沒在要塞下獲得他“隕星”的綽號,更沒人相信這個總是被揍的刺頭,能在日后成為卡斯蘭的繼任者;后來外號“刺風(fēng)”的以賽亞?索利安,因為天天挑剔抱怨伙食而被大家取名“衛(wèi)隊王子”,七年后,他將迎來在三十八哨望地大放異彩的那場傳世戰(zhàn)役;大概也不會有人相信,可怕的“亡號鴉”內(nèi)德?蒙蒂,彼時是個滿口下流話,一對賊眼四處亂瞟,沒事喜歡嘮叨路過姑娘屁股尺寸的鄉(xiāng)下弩手。
他們都是年輕而熱血的強(qiáng)悍戰(zhàn)士,一個比一個驕傲,一個比一個沖動――邁爾克到現(xiàn)在還記得,尼寇萊因為不聽命令,當(dāng)著所有衛(wèi)隊新兵的面被綁上木樁,被卡斯蘭用倒刺鞭抽得皮開肉綻,咬著木片呻吟的情形。
在卡斯蘭殘酷的手底下,他們被鍛造成努恩陛下最可靠的尖刀,最堅實的龍之近衛(wèi),他們在哨望領(lǐng)的冰川防線、在白山的深谷戰(zhàn)場、在復(fù)雜的黃金走廊、在慘烈的斷龍要塞,浴血鏖戰(zhàn),留下無數(shù)同袍的遺體,在失敗時流淚哀戚,在激戰(zhàn)中高唱戰(zhàn)歌,在勝利后開懷痛飲,最終將自己的名字刻上《白刃傳世書》的鉑金頁,與那些自遠(yuǎn)古帝國以來的北地英烈們同頁而列。
那些日子,簡直像夢幻一樣。
當(dāng)然,還有那位帶著爽朗笑容,隱藏身份與他們共同受訓(xùn)的青年――曾經(jīng)為了一碗肉湯跟自己打過一架。
那個混蛋。
想到這里,邁爾克不禁輕輕一笑,繼而眼神一黯。
邁爾克嘆了一口氣:而如今,連自己的女兒都二十歲了。
此時,尼寇萊嘆了一口氣:“時候到了。”
邁爾克把思緒收回最深沉的心底,他轉(zhuǎn)過身,對著身側(cè)兩個小小的身影微微鞠躬:“請跟我來吧,阿萊克斯小姐。”
“現(xiàn)在是凌晨四點多!”披著厚厚外袍,一看就是剛剛從床上被拉起來的漂亮女孩,阿萊克斯?沃爾頓,一手搓著睡眼惺忪的眼睛,一手在嘴前哈著熱氣,滿臉怒氣地道:“有什么事情,不能明天早上再說?”
邁爾克勛爵看著阿萊克斯的樣子,不禁在心里暗嘆一聲。
這姑娘被寵得太厲害了。
以至于脾氣就跟那些商人家的女兒,或者暴發(fā)戶貴族一樣。
這可不是好事――尤其她是沃爾頓家族最后的直系血脈,盡管是個女孩。
“我說過了――這是陛下的命令,”勛爵面無表情地微微點頭:“而且請您相信我,接下來的事情對您的未來至關(guān)重要,尊貴的小姐?!?br/>國王的孫女偏過頭冷哼一聲,表達(dá)她此刻心中的不忿與惱怒。
阿萊克斯拉緊了外袍,隨即向身后瞥了一眼,稚嫩的語氣里盡是不滿:“但為什么要帶她來――這個低賤的女仆!”
邁爾克微微皺眉。
阿萊克斯的身后,一個衣著單薄,鉑金發(fā)色,戴著粗大黑色眼鏡,在深夜的寒風(fēng)中瑟瑟發(fā)抖的瘦弱女孩,聞言怯生生地往后退了一步。
“依然是陛下的命令,”邁爾克勛爵淡淡回答:“我們必須遵從。”
阿萊克斯不再說話了,她狠狠瞪了身后的小滑頭一眼,后者委屈地抱緊自己的手臂。
邁爾克點點頭,帶著兩個小女孩向著英雄大廳里走去。
阿萊克斯打著呵欠,高傲地昂首,小滑頭則瑟瑟縮縮,亦步亦趨地跟在后面,偶然瞥見一個兇神惡煞的白刃衛(wèi)隊?wèi)?zhàn)士,還會畏懼地后退一小步。
此時,邁爾克身后的尼寇萊卻突然出聲,叫住了他。
“拜恩,還記得我們曾舉著白刃,對著《傳世書》發(fā)下自己的神圣誓言嗎,”尼寇萊深吸一口氣,眼里充滿了對過去的緬懷:“最后幾句?”
邁爾克覺得今天的尼寇萊有些奇怪――他平時可沒這么懷舊。
邁爾克直直凝視著尼寇萊,想要在老朋友的臉上找出什么。
“當(dāng)然,”但當(dāng)年的訓(xùn)練已經(jīng)深入他的本能,于是邁爾克還是輕笑一聲,然后肅起臉孔,一字一句地道:“吾血為誓,吾身為憑,吾刃為證,吾魂為祭……”
尼寇萊眼神一閃,他點點頭,跟邁爾克一起,表情復(fù)雜地說出下一句:“抵御強(qiáng)敵,百戰(zhàn)爭先,直至鮮血流盡?!?br/>兩人身邊的白刃衛(wèi)隊成員頓時臉色一肅,他們不約而同,默默地把拳頭按上心口。
“捍衛(wèi)生命,無畏犧牲,直至人類滅絕?!?br/>等待著的阿萊克斯翻了個白眼,不耐煩地吐了一口氣。
倒是身邊的小滑頭看著滿臉嚴(yán)肅的白刃衛(wèi)隊們,眼睛里滿是激動。
“守護(hù)未來,榮耀信念,直至日月黯淡。”
“這是白刃新誓,”小滑頭忍不住低聲嘀咕著:“帝國歷1386年,賽爾?亞倫德找回了《白刃傳世書》,他重建了著名的白刃衛(wèi)隊,結(jié)合了古老的白刃舊誓和帝國的騎士冊封誓言……”
“閉嘴,笨蛋!”阿萊克斯惡狠狠地打斷她:“你很煩人?!?br/>小滑頭眼眶一紅,深深低頭。
尼寇萊和邁爾克兩人對視彼此,齊聲背出最后一句:
“傳承希望,綻放榮光,直至萬物永眠。”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相視一笑。
邁爾克點點頭,他帶著兩個小女孩,走進(jìn)英雄之廳。
而他最尊敬的人,剛剛經(jīng)歷了一場決斗的努恩七世,正坐在大廳邊緣的臺階上。
國王的身旁,坐著那位令群臣議論紛紛的星辰來使――年幼而早慧的泰爾斯?璨星王子。
只是兩人都沉默著,情緒不佳,似乎進(jìn)行過了一場不太愉快的談話。
邁爾克帶著兩位疑惑的小姑娘,來到國王的面前。
“陛下,”從事官對著國王點點頭,向旁邊一讓:“阿萊克斯小姐?!?br/>泰爾斯抬起頭。
怎么回事?
他詫異地看著褐發(fā)藍(lán)眼的阿萊克斯,以及她身后大氣也不敢出一口的小滑頭――似乎被眼前的局面嚇到了。
阿萊克斯感覺到了他的目光,十幾歲的小女孩不客氣地回瞪了星辰王子一眼,讓泰爾斯微微皺眉。
這就是……
我未來的妻子?
正被剛剛的秘密攪擾得心情紛亂的泰爾斯,不由自主地撇過頭,嘆了一口氣。
這個舉動讓阿萊克斯不滿地嘟起嘴。
“爺爺,怎么了?”阿萊克斯?沃爾頓,龍霄城大公僅剩的直系女性血脈翹著嘴巴,對臉色平淡的努恩王嬌聲道:“我現(xiàn)在很累……”
小滑頭躲在阿萊克斯身后,她探出頭,小心翼翼而好奇萬分地看了看眼神黯淡的泰爾斯。
那個男孩……他怎么了?
不高興嗎?
努恩七世沒有回答他孫女的話,他只是又從身旁的酒桶里舀起一杯酒,輕輕喝了一口。
“邁爾克,”老國王滄桑的嗓音響起:“我的孫女,將會嫁給這個小子?!?br/>“身為曾經(jīng)的白刃衛(wèi)隊,以及我的從事官,你會怎么做?”
邁爾克微微皺眉。
盡管早有預(yù)料,但是在真正聽到的時候……
“什么!”
沃爾頓小姐的驚呼響起。
阿萊克斯的小眼睛瞪得比嘴巴還大,她不可置信地上下打量了一番泰爾斯:“爺爺,你要我嫁給……這個……這個……”
“要他做我的丈夫?”阿萊克斯的呼吸加速,她看著無精打采的泰爾斯――這個下午在藏書室遇見,還當(dāng)場教訓(xùn)她的男孩,心里涌起一股委屈。
“他又瘦又小,長得還沒有我高!”阿萊克斯生氣地轉(zhuǎn)過頭,急急地對著自己的爺爺?shù)溃骸白屝』^嫁給他還差不多!”
她身后的小滑頭頓時臉色發(fā)白,又是一陣瑟縮。
“得了吧,阿萊克斯小姐,”心情差到極點的泰爾斯,沒有什么精力去維護(hù)跟一個十幾歲小女孩的關(guān)系,他頭也不抬,淡淡地道:“跟你結(jié)婚也不是什么值得高興的事情。”
阿萊克斯一愣,然后轉(zhuǎn)嗔為怒:“你這個……”
但就在此時,邁爾克的聲音及時傳來,打斷了正要發(fā)脾氣的阿萊克斯。
“盡管身份尊貴的泰爾斯殿下,來自星辰――但如果這是您的意愿,”邁爾克勛爵恭謹(jǐn)?shù)氐皖^,同時不動聲色地提示著阿萊克斯:“我會忠誠于他,如同我忠誠于阿萊克斯小姐?!?br/>努恩王注視著他,整整三秒。
“不錯,”努恩王隨即轉(zhuǎn)過頭,對泰爾斯道:“相信你已經(jīng)見過了,這是拜恩?邁爾克――還在白刃衛(wèi)隊里時,他就是蘇里爾最信任的屬下?!?br/>蘇里爾?
泰爾斯表情一動。
是努恩王的長子么。
他抬起頭看向邁爾克,對方也轉(zhuǎn)過頭,恭敬地對他點頭示意。
氣呼呼的阿萊克斯還要說話,卻被邁爾克一個嚴(yán)厲的眼神逼了回去。
看來――泰爾斯在心里默默道――這位脾氣糟糕的大小姐,還是挺聽這位她父親舊屬下的話啊。
“那么,為了感謝你的幫助,也為了證明我們之間不再存有敵意與矛盾,按照北地的習(xí)俗,”努恩王瞇起眼睛,他舉起酒杯,把它放到泰爾斯面前:“從我的杯子里喝一口酒吧――璨星和沃爾頓,我們從此就是朋友了。”
泰爾斯蹙起眉頭,帶著疑惑望向老國王。
他這是在做什么?
向阿萊克斯和邁爾克,重申我的身份?或者我們之間的關(guān)系?
有這個必要嗎?
星辰的王子思索了幾秒鐘,嘆了一口氣:“你知道,黑沙領(lǐng)的倫巴做過同樣的事情――把一杯酒推到我面前,邀請我與他結(jié)盟,但我拒絕了?!?br/>“明智的選擇,”努恩王帶著有趣的表情道:“那現(xiàn)在呢?”
在努恩王的逼人目光下,泰爾斯抿起嘴唇。
“難道不該等到明天,你放出信鴉,然后等我的父親回信嗎?”泰爾斯試探性地問道:“如果我父親還有別的意見……”
“那是我和你父親之間的事情,”努恩王堅定的眼神證明了他認(rèn)真而嚴(yán)肅的態(tài)度,“但你就是你,是泰爾斯,而非凱瑟爾?璨星的兒子,或者星辰王國的第二王子――這與你是否將與我的孫女聯(lián)姻,璨星是否與沃爾頓聯(lián)盟無關(guān)?!?br/>“我在詢問的僅僅是你的態(tài)度,泰爾斯,”老國王舉起酒杯,目光灼灼:“你是否愿意消解同我的敵意,消解同沃爾頓家族之間的敵意?”
“僅僅是你而已。”
泰爾斯心中一動。
他突然意識到,這是成為王子之后,第一次有人如此正式地,僅僅向著“泰爾斯”發(fā)問。
而非任何填著“泰爾斯”這個詞的古老或重要的頭銜。
泰爾斯對視著努恩王。
最后,星辰王子還是嘆了一口氣。
“當(dāng)然。”泰爾斯默默地雙手接過國王的酒杯,看著里面的半杯黑麥醇酒。
在邁爾克謹(jǐn)慎的眼神,阿萊克斯氣鼓鼓的小臉,以及小滑頭帶著好奇與緊張的目光下,老國王露出笑意。
泰爾斯閉上眼睛,往嘴里小小灌了一口。
他以為自己已經(jīng)對這個世界的酒精飲料有所預(yù)計了――婭拉的落日酒吧后廚里時常有不同的酒供應(yīng),泰爾斯可沒少這里捅捅,那里挖挖――但直到這口酒順著喉嚨,灌下肚子,他才意識到,哪怕在這個世界,酒跟酒也是不一樣的。
至少,專供給??怂固貒醯暮邴湸季疲娴氖恰?br/>“咳咳咳……”泰爾斯把酒杯砸在臺階上,開始猛烈地咳嗽!
辛辣的醇烈酒精味猛地上涌,通過他的喉嚨、口腔、鼻子,直達(dá)大腦!
在記憶碎片里的那個前世,他屬于一沾酒就倒的類型。泰爾斯不知道這個世界的這副身體會不會好一些,但是他至少知道――自己絕對不適合黑麥醇烈酒!
“咳咳……”泰爾斯咳得滿臉通紅,眼淚都出來了。
“哈哈哈,”努恩看著他的樣子,豪邁地大笑:“也許我們該從輕一些的玩意兒開始?!?br/>泰爾斯覺得臉上有些發(fā)燒。
“沒關(guān)系……卡斯蘭跟我說過,”泰爾斯終于調(diào)整好自己,他苦著臉,望著酒杯,輕哼一聲,搖搖頭道:“小孩子不喝酒,可是長不大的?!?br/>邁爾克表情一動。
卡斯蘭?
聽見這個名字,努恩王的笑容突然一頓。
小滑頭似乎聽過這個名字,只見她眼鏡后的眼神一亮,神采奕奕地盯著泰爾斯。
國王表情微妙,眼神奇怪地看向泰爾斯:“卡斯蘭?”
“在黑沙領(lǐng)賣酒的那個老頭?”
酒精味慢慢離開了泰爾斯的口鼻,他有些心虛地輕笑一聲。
我說錯什么了嗎?
“額,”在努恩王的目光下,他吞吞吐吐地道:“我聽普提萊說過,他曾經(jīng)是你的親衛(wèi)隊長,是白刃衛(wèi)隊的上任指揮官?!?br/>努恩王的眼神停在他的臉上,讓后者頗為尷尬。
直到國王的聲音再次響起。
“??怂固赜惺芬詠碜詈玫囊蝗危迸魍鯂@息道:“盡管這么說對尼寇萊不太公平?!?br/>站在一旁的邁爾克勛爵微微點頭,同時再次用一個警告也似的眼神,把被晾在一旁,泫然欲泣、即將發(fā)作的阿萊克斯嚇住。
努恩王沉吟著:“卡斯蘭,你見過他……他跟你提起我了?”
“對,”泰爾斯赧然一笑,他點點頭:“卡斯蘭說,你曾經(jīng)是個好國王。”
努恩七世微微一愣,但他隨即一拍大腿,大笑出聲:“哈哈哈哈哈!”
“‘曾經(jīng)"?”努恩王很快抓住了關(guān)鍵詞,只見他毫無顧忌地放聲大笑,“這詞兒用得真好!”
泰爾斯一愣,只得無可奈何地聳聳肩。
國王的笑聲在空曠的大廳里回蕩。
邁爾克微微低頭。
努恩王停下了笑聲,他呼出一口氣,似乎在回憶過去的歲月。
“說吧,那老家伙――究竟是怎么說我的?”努恩王哼笑一聲,問道。
“他說,”泰爾斯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努恩王的臉色:“你也是人,你也會老,也會有為讒言和令色所迷惑,為*和沖動所左右的一天?!?br/>國王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的眼神數(shù)次閃爍,表情不定。
害得泰爾斯的心情也一上一下。
終于,努恩王長長地嘆出一口氣:“我不能說他是錯的。”
場中重新回復(fù)沉寂。
“現(xiàn)在,泰爾斯,為什么不請我們這位美麗的小姐也喝一杯呢?”努恩王突然開口,他舉起酒杯遞給泰爾斯,然后向著阿萊克斯的方向微微點頭:“鑒于你們未來的關(guān)系?!?br/>接過酒杯的泰爾斯不禁微微一愣。
這又是怎么回事?
讓那位看起來高傲無比的大小姐……喝酒?
旁觀著的邁爾克勛爵也露出疑惑之色。
“啊?”阿萊克斯的臉色一變,她驚恐地看著泰爾斯,又看看那個鐵制酒杯,然后堅決地?fù)u了搖頭:“不,爺爺,我不要……”
努恩王靜靜地看著她,眼神冰冷。
阿萊克斯似乎被老國王的眼神嚇怕了,她的聲音慢慢地弱下來。
但國王的孫女似乎不肯放棄,她皺著眉頭,突然眼神一亮,轉(zhuǎn)過身把小滑頭拉過來:“她!讓她喝吧!反正她是我的女仆!”
毫無準(zhǔn)備的小滑頭被阿萊克斯突然拉出來,眼鏡小女孩一臉驚恐地看看努恩王,又看看泰爾斯,簡直快要哭出來了:“我……那個……不……”
泰爾斯瞇起眼睛,不解地看著這一切。
就在這時,邁爾克的聲音適時響起:
“阿萊克斯小姐!”
國王的從事官嚴(yán)厲地看著阿萊克斯,眼里是不容拒絕的怒意:“胡鬧到此為止!”
阿萊克斯的聲音頓時一滯,她似乎有些害怕地瑟縮了一下。
“那是你的祖父,你的國王――是他的命令!”邁爾克毫不客氣地拉開阿萊克斯:“去,聽從他的命令,無論是酒……”
“還是你的婚姻。”
在邁爾克的嚴(yán)厲教訓(xùn),以及努恩王的眼神催促下,阿萊克斯萬分委屈地踏前一步。
她不情不愿地接過泰爾斯的酒杯,紅著眼眶,惡狠狠地看了無辜的泰爾斯一眼,又可憐兮兮地看著努恩王――但后者毫無表示。
泰爾斯攤了攤手,表示無能為力。
沒法子了的阿萊克斯這才嘟著嘴,痛苦而憤怒地一口酒灌下肚子。
阿萊克斯怒氣沖沖地扔下酒杯,瞪了泰爾斯一眼,幾秒鐘后也被辣得直咳嗽。
國王輕笑一聲。
“邁爾克,這讓我想起了蘇里爾的酒量,”努恩王大笑道:“我曾經(jīng)聽卡斯蘭說,他在白刃衛(wèi)隊受訓(xùn)的時候,可是喝倒過一大批人?!?br/>“是的,”邁爾克也笑了,他點點頭:“蘇里爾殿下他……很豪爽,也很能喝?!?br/>“對,我記得,你跟他關(guān)系很不錯?”努恩王抬起頭看著邁爾克,眼里露出懷念。
“當(dāng)你讓他隱姓埋名,到白刃衛(wèi)隊受訓(xùn)的時候,我們就認(rèn)識了,”邁爾克微微一笑,他點點頭:“他不僅僅是王子,更是我的同袍和朋友――我到現(xiàn)在還記得他那爽朗的大笑?!?br/>努恩王彎起嘴角。
泰爾斯無視著阿萊克斯不滿的眼神,他看著這對君臣在懷念過去的王長子蘇里爾?沃爾頓,開始暗暗忖度:我是不是該走了?
“是啊,他是個喜歡大笑的家伙――這點很像我?!?br/>“可惜,他偏偏娶了個一天到晚愁眉苦臉的妻子,”努恩王嘆了一口氣:“我還記得,每一次他們夫婦在我面前用餐的時候,根本看都不看彼此一眼?!?br/>“阿黛爾夫人來自康瑪斯西南部的藤蔓城,那兒氣候溫暖潮濕,她還是一城侯爵的女兒,并不怎么習(xí)慣北地的艱苦生活,”邁爾克勛爵看了阿萊克斯一眼,嘆了口氣,“阿萊克斯小姐,顯然繼承了她母親的不少特征?!?br/>阿萊克斯第三次嘟起嘴。
努恩王輕嗤一聲。
“泰爾斯,”就在泰爾斯準(zhǔn)備告辭離開的時候,努恩王突然抬頭,冷冷地望向他:“我跟你說過,我的長子并非死于意外――他死于刺殺。”
邁爾克臉色微動。
蘇里爾?
他看了看泰爾斯,又看了看努恩王,似乎欲言又止。
而老國王的下一句話,讓邁爾克真正勃然色變。
“告訴他,邁爾克,”努恩王淡淡道:“我的兒子,蘇里爾是怎么死的。”
泰爾斯屏住呼吸,看了看邁爾克,心中冒出新的疑惑。
不太對。
國王的長子?為什么提這么多年前的事情?
而且,努恩王的轉(zhuǎn)圜不太自然――他是特意提起這個話題的嗎?
阿萊克斯似乎知道這個話題的嚴(yán)重之處,她也安靜下來,臉色有著微微的恐懼。
“陛下,”邁爾克勛爵臉色難看地反對道:“以泰爾斯殿下的身份……”
但努恩王打斷了他的話。
“告訴他!他需要知道,”老國王抓起地上的酒杯,臉色冰冷地道:“從過程,到結(jié)果。”
邁爾克怔怔地看著努恩王――后者的表情已經(jīng)變得十分嚴(yán)肅而可怕。
感受到氣氛不對的阿萊克斯,低著頭往后退了一步,跟小滑頭碰了一下。
“怎么了?”泰爾斯小心地控制著自己的語氣:“陛下你剛剛說過了,來自星辰的刺客,對么?”
邁爾克一愣,似乎沒想到泰爾斯已經(jīng)知道了。
努恩王威嚴(yán)地瞥了邁爾克一眼。
泰爾斯轉(zhuǎn)著眼珠,觀察著局勢,心里有些后悔沒有早點開溜。
似乎,氣氛不太好啊。
從事官嘆了一口氣,最終開口道:
“那是十二年前的夏秋之交?!?br/>泰爾斯心中一動:十二年前?
那豈不是……
“蘇里爾王子帶著阿黛爾夫人與不到一歲的阿萊克斯小姐,外出龍霄城去游玩?!?br/>“因為我本來就負(fù)責(zé)蘇里爾王子的安全,所以尼寇萊指派我,帶著一隊白刃衛(wèi)隊去保衛(wèi)他們,”邁爾克低垂著眼瞼,嗓音低沉而痛苦,似乎那段回憶十分不堪:“但意外還是發(fā)生了?!?br/>泰爾斯一言不發(fā),靜靜地聽著。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哈羅德?倫巴――上任黑沙大公的長子,當(dāng)時正在龍霄城作客,居然也前往了同一個地方,去狩獵,”邁爾克說到這里,緩了一口氣,但話語卻開始微微顫抖:
“那個刺客……就混在哈羅德的隨從隊伍里?!?br/>泰爾斯瞇起眼睛。
“刺客潛入阿黛爾夫人的馬車底下,等著與哈羅德攀談完的蘇里爾王子歸來,然后……”
邁爾克捏緊了拳頭,咬著牙呼出一口氣。
努恩王沉默著,面無表情地坐在臺階上,目光里盡是麻木。
“我射出了信號弩箭求援,”泰爾斯看得出來,邁爾克所經(jīng)歷過的那一天必然相當(dāng)痛苦而艱難,后者閉著眼睛,臉龐抽搐:“尼寇萊在路上截住了那個刺客……但最后他還是跑了?!?br/>“蘇里爾王子受創(chuàng)極重,失血過多,當(dāng)場……阿黛爾夫人為了保護(hù)阿萊克斯小姐,也……”
說到這里,邁爾克痛苦不堪地閉上眼睛:“我沒能保護(hù)好他們……”
阿萊克斯低著頭,只是呆呆地看著地面,她身后的小滑頭更是大氣也不敢出一口。
幾秒后,邁爾克勛爵終于緩過來,他咽了咽喉嚨,哀戚地道:“雖然沒有什么證據(jù),但是暗室在調(diào)查之后十分肯定……”
“那刺客來自星辰――甚至直接受命于宮廷?!?br/>泰爾斯皺起眉頭。
不是吧。
十二年前的刺殺?
可那時候的星辰,不是正在經(jīng)歷血色之年嗎?
他的思緒被打斷了。
努恩王輕輕抬起頭,語氣沉重而悲涼:
“泰爾斯,十二年前……”
“我們出兵南下星辰,并不是沒有原因的?!?br/>――――
星辰王國,永星城,一處不知名的地下。
“鏗啷!”
一道鐵閘被粗暴拉開的金屬銳響,清晰地回蕩在這個黑暗的地方。
兩支浸染著永世油的火把被點燃,兩個身著衛(wèi)兵服飾的男人出現(xiàn)在一排漆黑的走廊里。
火光照亮了左右――粗鐵柵欄鑄就的一個個牢房。
隨著響聲和火光,牢房里騷動起來。
“該死!你們就沒有一點時間觀念嗎!”一間牢房中,一位形容整齊卻衣著寒酸,疑似貴族的男人,像是剛剛被吵醒,只見他躺在自己的床鋪上,睡眼朦朧地發(fā)怒:“現(xiàn)在絕對是凌晨或深夜!這要是放在以前,在外交司里……”
兩名舉著火把的看守沒有理會他,似乎已經(jīng)習(xí)以為常。
他們恭敬地退開兩邊,讓出中間一個健壯的身影。
“陛下,艾迪陛下!您終于來了!”這是一位披頭散發(fā),表情既迷惘又狂熱的邋遢老人,他在燈光的刺激下?lián)渖锨皝?,死命搖晃著鐵制的柵欄,瘋狂大吼:“請您務(wù)必考慮我的話!哪怕您不為自己考慮,可米迪爾殿下呢?你愿意交給他一個千瘡百孔的星辰嗎?”
在健壯的身影示意下,兩名看守對視一眼,走在前方,開始帶路。
兩邊的囚徒們紛紛醒來,表現(xiàn)各不相同,但大部分人都在失常或瘋狂地叫喊。
“你們?nèi)家?,哈哈哈,”這是一位趴在地上的老囚徒,他瘋狂地大吼:“哪怕是王室,你們也全都要死的……你們怎么敢,怎么敢……哈哈……”
三個身影不管不顧,繼續(xù)前行。
“看看我們迎來了誰,”一位頗有氣勢的壯年囚徒,扒在柵欄上,瞇著眼看向火光,他似乎還非常清醒:“這不是第五王子,王室的恥辱么……你怎么沒在女人的肚子上,為你們那點可憐的血脈努力耕耘,而跑來這里吹冷風(fēng)?”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一位囚徒抱著腦袋,哭喪著大喊:“我根本沒碰過班克羅夫特王子的酒杯!沒有!都是詹金斯,是他下的毒!”
“諾???,對,諾???,”這是一位背對著走廊的囚犯,只見他對著墻壁刻著什么,不斷地喃喃自語:“我知道,他在計劃著什么,背著約翰公爵和卡拉比揚(yáng)伯爵……也許跟叛軍有關(guān),我早就懷疑他了,但那個討厭的女人,索尼婭?薩瑟雷……”
三人繼續(xù)往前走。
“嘿!小子!”一位臉帶傷疤的囚徒,看清來人后直撲上柵欄來,大吼道:“西部前線現(xiàn)在怎樣了?你攻陷漠神祭壇之后,我們重新奪回刃牙沙丘了嗎?獸人呢,龍骸王座下屬的八大部落呢?告訴我!快告訴我!”
對兩側(cè)的這些聲音,健壯的身影充耳不聞,直直向前。
神色沉靜的兩名看守把他帶進(jìn)下一個區(qū)域,這里沒有通透的柵欄牢房,取而代之的,是以厚重的鐵門封鎖起來的一個個密閉牢房,每道鐵門上僅有一個橫拉的閘口,作為密閉牢房與外界的唯一聯(lián)系。
兩名看守帶著來人走到最里層的一個房間,其中一人大力地敲了敲鐵門。
“砰!砰!砰!”
另一名看守看了看健壯的來客,后者微微頷首。
于是看守一把抓住鐵門上控制閘口的鐵栓,拉開一道僅能容納半張臉大小的口子。
牢房里一片漆黑。
以及嚇人的沉默。
持續(xù)了好久。
直到一個粗豪的聲音,緩緩從暗無天日的牢房里幽幽傳來:
“真是驚喜啊?!?br/>“是什么把偉大的鐵腕之王,帶到一個叛國公爵的面前?”
兩名看守微微鞠躬,把火把插上后方墻面的凹槽后,恭敬地離開。
在火光的照耀下,一個胡子邋遢的憔悴臉孔,出現(xiàn)在鐵門上的閘口。
這間牢房的囚徒,現(xiàn)任北境公爵,“鐵鷹”瓦爾?亞倫德,目光犀利地注視著門外的人。
門外,星辰王國的至高國王,凱瑟爾五世,在牢房外早就準(zhǔn)備好的椅子上輕輕坐下。
“我想來找你聊聊當(dāng)年的事情,”凱瑟爾面無表情,輕輕開口:“血色之年里,北境的淪陷。”
瓦爾的臉色一變,消失在鐵門后。
隨后,牢房里傳來他壓抑的笑聲。
火光搖曳中,凱瑟爾沉默著,沒有講話。
“沒什么好聊的,”北境公爵笑夠了,他冷冷地道:“戰(zhàn)事最激烈的時候,我甚至都不在北境――我的父親,兄弟,妻子,姐姐,是他們在面對那場戰(zhàn)爭?!?br/>“你想聊的話,就到獄河里去跟他們聊吧?!?br/>凱瑟爾靜靜地看著閘口后深不見底的漆黑,輕輕吐出一口氣。
“我想告訴你的,是戰(zhàn)事的真正起因,”凱瑟爾五世的聲音一如過往般雄渾,卻多了幾分哀戚和消沉,“??怂固氐娜肭??!?br/>鐵門后沉寂了一瞬。
“什么意思?”瓦爾的聲音緩緩傳來。
“當(dāng)年的叛亂很糟,整個刀鋒領(lǐng)和半個南岸領(lǐng)……加上西荒領(lǐng)的荒骨部落跟獸人,三分之一的星辰國土,都在戰(zhàn)火中燃燒,”凱瑟爾平靜地道,似乎在敘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而在平叛軍倒戈之后……我們甚至連一只現(xiàn)成的軍隊都拿不出手?!?br/>“所以你的叔叔被派去招募新軍,”瓦爾在鐵門后冷哼一聲:“星輝軍團(tuán)?!?br/>凱瑟爾點點頭,盡管他知道瓦爾看不見:
“??怂固乜匆娏藱C(jī)會,努恩七世頻繁地聯(lián)絡(luò)諸位大公――北方巨龍的入侵幾乎已成定局,他們定下了征召軍隊的日程,來年開春就會南下星辰。”
幾秒鐘里,兩人都沒有說話。
但北境公爵很快察覺到了不對。
“等等,你說來年開春?”瓦爾的語氣變了:
“不可能,埃克斯特明明在那一年的冬天就入侵了!”
這一次的沉默持續(xù)得尤其久。
凱瑟爾深深地嘆出一口氣。
“對,那是他們本來的計劃,”國王從喉嚨底下發(fā)出最沉悶而模糊的嗓音:“因為一個意外,他們提早了入侵日程。”
瓦爾的臉孔重新出現(xiàn)在閘口后。
他滿臉冰寒,死死地盯著牢房外的凱瑟爾。
他意識到了這里的蹊蹺。
“什么意外?”北境公爵急急地問道:“??怂固貫槭裁刺嵩缌巳粘??”
凱瑟爾王望著地面,一動不動。
“回答我。”瓦爾咬著牙齒:
“回答我,凱!”
凱瑟爾深深吸入一口氣,抬眼回望他曾經(jīng)的密友。
“接到北地情報的時候,整個宮廷都在恐懼:叛軍,荒骨部落,埃克斯特――星辰無力三面作戰(zhàn),”凱瑟爾緩慢地開口:
“于是,我們的宮廷提出了一個計劃。”
“拖延??怂固氐娜肭秩粘??!?br/>一陣前所未有的冰冷,襲上瓦爾的心頭。
“拖延?”公爵無意識地問道。
凱瑟爾面無表情地點頭道:“挑起龍霄城和黑沙領(lǐng)的矛盾,讓他們自顧不暇,無心入侵?!?br/>“砰!”
瓦爾猛地一撲,抓住閘口上的兩道欄桿,咬牙死死盯著凱瑟爾:“怎么做?”
“星辰派出了刺客,發(fā)動全部人手,把目標(biāo)定在龍霄城和黑沙領(lǐng)的兩位繼承人,蘇里爾?沃爾頓,還有哈羅德?倫巴身上,”凱瑟爾的嗓音變得越來越嘶啞,仿佛有一股力量,正在吞噬他健壯身軀內(nèi)的力量:
“那個刺客,本該把其中一位繼承人的死亡,嫁禍到對方的頭上――在龍霄城與黑沙領(lǐng)間,制造出永遠(yuǎn)無法彌補(bǔ)的裂隙?!?br/>聽到這里,瓦爾的呼吸越來越重。
“但是意外發(fā)生了?!?br/>“因為某個原因,那個刺客暴露了,”凱瑟爾緩緩道:“而蘇里爾――努恩的長子也死了?!?br/>瓦爾背過身靠著鐵門,不見表情。
“雖然沒有留下證據(jù),但努恩知道,是我們動的手,”凱瑟爾閉上眼睛:“更糟糕的是,這還暴露了我們的虛實――告訴他們,我們無力抵抗北方的兵鋒。”
凱瑟爾緩緩睜開眼睛,語氣里盡是疲憊:“所以??怂固靥崆傲巳粘?,選在冬天,選擇補(bǔ)給運(yùn)送最不利的時候,出兵南下。”
又是久久的沉默。
久得連火光都開始昏暗下來。
直到北境公爵打破了寂靜。
“哈哈哈哈……”瓦爾發(fā)出悲涼的笑聲:
“本該拖延埃克斯特進(jìn)攻的刺殺計劃,反而促成、提早了他們的入侵日程?”
“哈哈哈哈哈哈!”
凱瑟爾沒有說話,只是默默聽著公爵的笑聲。
公爵終于停下了笑聲。
“誰?”幽幽的問話傳來。
“誰!”
瓦爾抓著鐵門,悲戚地咬牙:“這個該死的計劃是誰提出來的!”
凱瑟爾王看著瓦爾,看著他混雜了悲愴、痛苦、憤怒、痛恨與震驚的表情。
國王搖了搖頭:
“父親是迫不得已?!?br/>“星輝軍團(tuán)起初一片敗績,約翰步步后退,從翡翠城撤到獠牙地,再一路撤出沃拉走廊,叛軍甚至深入到永星城下?!?br/>“誰也沒想到,約翰后來能在那么短的時間里,取得那樣的逆轉(zhuǎn)大勝?!?br/>“當(dāng)時,整個宮廷都籠罩在亡國的陰影下,”凱瑟爾深吸一口氣:“所以才會有那場刺殺。”
瓦爾的表情慢慢凝固,但他握著牢門的手卻在不斷顫抖。
“如果,如果沒有這個計劃,沒有那場刺殺……”北境公爵下意識地喃喃道。
凱瑟爾把手按上膝蓋,輕輕地垂首:“嗯。”
“如果埃克斯特等到開春再進(jìn)攻,”凱瑟爾的臉孔微微扭曲,他竭力控制著脖子,在微微的顫抖中點頭:“現(xiàn)在看來,約翰的星輝軍團(tuán),完全來得及北上支援你父親和要塞?!?br/>“斷龍要塞不會被攻破?!?br/>“而無論是寒堡還是……也不會淪陷?!?br/>“北境,不會有那樣的悲劇。”
瓦爾頹然地在鐵門后滑落。
“砰!”
鐵門后傳來雙膝跪地的悶響。
以及北境公爵壓抑的痛苦低吼。
“你是說……”瓦爾嘶啞地道:“你們,你父親御前會議上的那些混蛋,他們這愚蠢的計劃……害死了北境成千上萬的人?”
“哈哈……我們還一直以為,是努恩抓準(zhǔn)了時機(jī)入侵,才打下了要塞……結(jié)果,哈哈哈……”
凱瑟爾沒有答話,他只是靜靜地等著。
閃爍的火光照亮他的側(cè)臉,只見星辰之王的眼底里,盡是麻木。
好半晌。
“那個愚蠢的刺客呢?那個刺殺失敗還暴露了自己的家伙?”瓦爾微微變調(diào)的悲愴聲音,從鐵門后傳來,話語里蘊(yùn)藏著深深的恨意:“你沒把他的心臟挖出來嗎?”
凱瑟爾五世轉(zhuǎn)過頭,望著空無一人的虛空。
仿佛那里站著什么人似的。
沉默。
空氣中,一時只有瓦爾?亞倫德低沉而壓抑的啜泣聲。
凱瑟爾的眼神里滿布了復(fù)雜難解的情緒。
“對。”
“為了那場后果嚴(yán)重的失敗刺殺,”不知過了多久,星辰的至高國王,凱瑟爾?璨星五世望著虛空,帶著常人難懂的情緒緩緩道:“那個刺客,正在付出代價?!?br/>“他將被永遠(yuǎn)囚禁在一副受詛咒的面具之后,不見天日,”國王注視著沒有人的地方,他的聲音無比沉寂:“在無盡的孤獨與無邊的黑暗中,嘗遍痛苦,受盡折磨。”
“用自己卑微的余生……”
“為那場慘烈的戰(zhàn)爭……”
“為他虧欠的無數(shù)亡魂……”
“服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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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蘇里爾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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