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字句可以完美形容此刻的地牢。
整齊的抽氣聲后，整整好幾秒的時間里，空氣中只能隱約聽見眾人的心跳，似乎連大聲呼吸都變成了一種奢侈。
幾秒后，小巴尼手上的火把在絕望地?zé)糇詈髱捉z火苗后，終于完全熄滅。
地牢里陷入無邊的黑暗，只余難聞的煙味，而有數(shù)的幾個活人好像全部變成了尸體，一動不動。
就像回到了曾經(jīng)的黑徑。
于是，泰爾斯就在這樣的寂靜與黑暗里，感受著身前身后若有若無的呼吸聲，恍惚著渡過他有生以來最特別的幾秒。
在這一刻，黑暗仿佛變成他的盾牌，埋葬他的恐懼，麻木他的傷痛，遮擋各色各樣的目光。
終于，隨著幾聲窸窣，衛(wèi)隊(duì)里的某人顫抖著摸索，在火石聲響中燃起另一支火把。
泰爾斯瞇起眼睛適應(yīng)著火光，仿佛感覺重回人間。
“我不，我不明白……災(zāi)禍，魔能師……它們不該是……千年前……不死……”身為偵騎的坎農(nóng)舉著新生的火源，下意識地?fù)u著頭，嘴唇哆嗦，卻無法組出完整的句子。
他的目光一直不能離開泰爾斯，身旁的布里甚至完全驚呆了。
但隨著坎農(nóng)的反應(yīng)，眾人猶如溫泉水面般沸騰起來！
“王子殿下，這個玩笑……”刑罰官貝萊蒂完全無法消化最新的消息，他死死瞪著薩克埃爾，語無倫次：
“守望人，長官！他是說他是，他可以，他會……這是另一個謊言，不是么？”
塔爾丁看著泰爾斯的眼神充滿了驚疑：“搞什么……王子是災(zāi)禍？”
“璨星王室……該死的，他們這次又做了什么？”
泰爾斯靜靜地盯著手掌心的傷口，無視著身周的嘩然。
很奇怪的是，泰爾斯卻覺得此刻的自己無比冷靜——不是叩門時那種漠然得甚至讓他害怕的“冷靜”，也不是被獄河之罪在險境里強(qiáng)行按壓下來的“冷靜”，而是真真切切的，放開了一切，移除了不安，仿佛棋手盯著棋盤的冷靜。
“我的天。”
塞米爾的視線在泰爾斯與薩克埃爾間來回切換。
“薩克埃爾，你先前的那些話，那些什么關(guān)于菲奧莎王后是災(zāi)禍，而你決心要完成使命的那些話……它們并不全是謊話，對么？”薩克埃爾不言不語，他只是呆呆地望著泰然的泰爾斯，眼里盡是哀傷和疑惑。
塞米爾咬著牙齒，在震驚與憤怒間勉力維持自我：
“不可能，他的年紀(jì)……他真的只有十四歲嗎？如果不是，他到底跟血色之年的事情有什么關(guān)系？”
“你那個該死的使命到底是什么！”
泰爾斯旁觀著他們每一個人的反應(yīng)，在一呼一吸間明白了很多。
所以……
少年緩緩地翹起嘴角。
就是這樣的感覺啊。
他甚至能感覺到，身后那些望向他的目光已經(jīng)不一樣了。
在泰爾斯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信服與尊敬間，多了一些其他的雜質(zhì)。
恐懼？厭惡？懷疑？未知？排斥？
但那都不重要了，不是么？
“嘿，那個假懷亞！”
“說的就是你，我的‘外甥"，你早就知道這一切，對么？”塔爾丁明悟了什么，轉(zhuǎn)過頭看著后面低頭縮胸，努力想要消滅自己存在感的快繩。
“懷亞？外甥？誒？”
正震驚地盯著泰爾斯的快繩一個激靈，尷尬地抱緊了弩臂，一臉無辜地強(qiáng)笑著：
“噢！我，不，額，那個……我也是第一次啊……”
就在地牢里快亂成一鍋粥的關(guān)頭，一道悶響憑空炸開！
噠！
“安靜！”
聲音在空曠的貯藏室里傳出很遠(yuǎn)，眾人頓時齊齊收聲。
是小巴尼。
他剛剛把手上熄滅的火把扔掉，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只見先鋒官臉色鐵青，用最嚴(yán)厲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最后才轉(zhuǎn)回泰爾斯。
泰爾斯吸了一口氣，微笑著轉(zhuǎn)頭與他對視。
“我的劍脫手了。”
半晌后，滿面矛盾的小巴尼這才出聲。
“就在剛剛我……的時候。”
他看著躺在泰爾斯身后的，那把破損的劍。
隨著小巴尼猶豫的話語，眾人開始響起之前的記憶。
“那不是巧合，是你？”
泰爾斯頓了幾秒鐘，抿了抿嘴。
“是的。”
王子低沉地道。
小巴尼張了張嘴，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幾秒后才轉(zhuǎn)向地上的兩具遺體。
“為什么，為什么是我……”
小巴尼盯著死去的的納基和奈，表情變得很復(fù)雜。
“為什么不救……他們？”
泰爾斯停頓了一下。
那個瞬間，他的面前閃過經(jīng)歷托羅斯的教導(dǎo)后，他在“接觸者”階段里使用魔能的畫面。
那種絕對得毫無道理的冷漠。
以及滿地的鮮血。
地牢里仿佛進(jìn)入了一個奇怪的階段，每個人都滿腹驚異，每個人都懷抱疑問，但在奇怪的氣氛與默契下，誰都沒有說話，只是不約而同地盯著泰爾斯。
“我想，但我做不到。”
泰爾斯嘆了一口氣，低下頭：
“對不起。”
小巴尼沉默了很久，終究也低下頭。
“是么。”
淡淡的悲哀傳揚(yáng)開來，小巴尼的話仿佛有某種魔力，泰爾斯突然覺得身后的目光不再那么刺眼。
直到薩克埃爾的聲音在空氣中響起。
“為什么。”
刑罰騎士干啞而滯澀的聲音吸引了大家的注意。
“為什么？為什么你要告訴他們？”
只見薩克埃爾在昏暗里抬起頭來，死死盯著泰爾斯，臉上混雜著猶疑、痛苦、難過、失望與悲哀。
“你也許不怕死，但至少……你沒有必要……你沒有必要承受這些……”
薩克埃爾的眼神突然變得很哀傷：
“你可以在他們的景仰與尊敬中死去，而不是——”
在刑罰騎士傷感的質(zhì)問中，泰爾斯嘆了口氣。
“但他們會恨你的。”
刑罰騎士微微一滯：
“他們？”
泰爾斯默默地看著薩克埃爾，看著他滿身的血污和塵土，看著他臉上明顯的疲憊和強(qiáng)忍著疼痛的表情，看著他額頭上那個顯眼而難看的烙印。
薩克埃爾。
這個強(qiáng)大得近乎無敵的戰(zhàn)士。
不知道他年輕的時候，是怎樣的英姿勃發(fā)呢？
泰爾斯微笑著：“我知道，為了某個原因，我的身份，你是死也不會說出口的——而你已經(jīng)做好了事后依舊守口如瓶，然后心甘情愿地死在他們手里的準(zhǔn)備。”
泰爾斯轉(zhuǎn)過頭，掃了一眼身后的衛(wèi)隊(duì)眾人們，許多人依舊沉浸在驚訝和懷疑中。
小巴尼一愣：
“我們？”
泰爾斯沒有理他，而是回頭對騎士嘆息道：
“他們尊敬我，所以，是的，他們會怨恨你的。”
“再一次。”
薩克埃爾怔住了。
“如果我不說出口，那在我死后，你身上好不容易解開的誤會將再次加深。”
泰爾斯說這話的表情有些黯然：
“再一次，你會被自己曾經(jīng)最珍視的同伴們拋棄，憎恨，被視為瘋子與叛徒。”
“你會帶著他們的怨恨死去。”
小巴尼等人驚疑地看著兩人的對話。
薩克埃爾則徹底僵在原地。
半晌后，他才喘息著開口：
“我不明白。”
泰爾斯輕嗤了一聲，像是想通了什么。
“薩克埃爾，為了服務(wù)王國，保衛(wèi)王室，保護(hù)同伴，守護(hù)你的信念，”心情沉重的泰爾斯傷感地道：
“十八年來，你明明背負(fù)了那么多的過往，付出了那么沉重的代價……”
泰爾斯抬起頭，望著虛空，眼前仿佛出現(xiàn)一個耀眼的銀色身影。
那個被世人遺忘的英雄。
以及那仿佛在心中響起的嗓音：
【我死去很久了……很久很久……久得我也不記得有多久……】
泰爾斯有些出神。
那個銀色身影立足深不見底的黑暗之間，孤身面對數(shù)之不盡的茫茫亡魂，發(fā)散著既偉大也微小的光芒的場景，仿佛再一次出現(xiàn)在他面前。
那個身影在無數(shù)的歲月里孤身一人，犧牲自我，擔(dān)負(fù)最偉大無私的使命，守護(hù)著他曾經(jīng)最愛的人和物。
但從來無人知曉，無人理解。
可他依然笑著，無怨無懟，不求解救，從容故我。
【愿群山包容你的足跡，愿大地庇佑你的旅程。】
泰爾斯深吸一口氣，把精神從虛無的過去里拉出，努力回到當(dāng)下。
回到刑罰騎士面前。
“可你從來沒有得到過理解。”
“從來沒有。”
“十八年了，你從始至終都只能一個人承受重負(fù)，一個人面對代價。”
泰爾斯心情一沉，面色微黯。
就像那位不為人知的孤膽英雄。
哪怕深埋地下，他也不惜點(diǎn)燃自身，在沒有光明與希望的地方驅(qū)散黑暗。
即使沉淪不起，他也竭力伸手向上，托舉那些失足溺水的人們重見天日。
就算往昔已逝，他卻依舊頑固執(zhí)著，對昔日的時光堅(jiān)守自己最初的承諾。
無人知曉。
無人在乎。
永無止境。
永無赦免。
【謝謝你，帶來了她的問候。】
他認(rèn)真地看著薩克埃爾，看著對方的眸子微微顫動。
“最糟糕的是，到了最后，刑罰騎士依然被那些他最在乎也是最珍視的人們誤解、痛恨、憎惡，忽視——被那些你最想守護(hù)的人們，誤解為叛徒、瘋子與惡人。”
泰爾斯低聲訴說著，他身后的衛(wèi)隊(duì)眾人們紛紛反應(yīng)過來，面色各異。
但無一不是把怔然的目光鎖緊在薩克埃爾的身上。
薩克埃爾恍惚地呼吸著。
“你一生的故事都是關(guān)于他人，薩克埃爾，王國，衛(wèi)隊(duì)，手足，責(zé)任，使命……你的肩膀背負(fù)著一切，”泰爾斯說到這里，微微一頓，嗓音里藏著掩飾不住的疲憊和悲哀：
“卻唯獨(dú)沒有你自己。”
薩克埃爾提著武器的右手輕輕一抖。
泰爾斯嘆出一口長氣，頹然道：
“你所做的一切都無人知曉，無人感激。”
“你只能在無數(shù)個寒冷的黑夜里，孤獨(dú)靜坐，默數(shù)從前，唯一的慰藉只有心頭的信念……”
“就連最后的落幕與死亡……”
泰爾斯的聲音很輕。
“雖然你不在乎，但是……”
泰爾斯幽幽地道：
“這讓我有些難過。”
薩克埃爾恍惚地喘息著，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少年。
“薩克埃爾。”
泰爾斯頓了一下，才緩緩地道：“你已經(jīng)背負(fù)了太多，不該再繼續(xù)被誤解和憎恨了。”
幾秒后。
“沒有意義。”
薩克埃爾顫抖而嘶啞的聲線傳揚(yáng)開去：
“你以為你做了什么聰明的舉動嗎？可憐我？感化我？動搖我？”
刑罰騎士微微低頭，眼神隱藏在眉宇下的暗處，他猛地握緊斧柄，緊咬牙關(guān)。
“你錯了。”
薩克埃爾強(qiáng)壓著自己的語氣，卻無法抑制住手臂上不知是因?yàn)樘弁催€是因?yàn)樾那槎l(fā)的顫抖：
“你現(xiàn)在所做的這一切，都對我沒有任何意義。”
泰爾斯呼出一口氣，看向薩克埃爾眉宇間的黑暗。
“但這對我有意義。”
他低下頭，語氣里帶著傷感和慨嘆。
“對我們。”
薩克埃爾又是一怔。
“你們？”
泰爾斯點(diǎn)了點(diǎn)頭，笑容有些苦澀。
“我的家族，璨星。”
一秒后，薩克埃爾的胸膛開始肉眼可見地起伏不定！
泰爾斯重新抬起頭來：
“如果我沒猜錯，是先王艾迪任命你為王室衛(wèi)隊(duì)的守望人。”
“同樣是他，把你卷入他家族的內(nèi)斗中，毀了你的全部人生。”
“而凱瑟爾王則冷酷而不公地將你下獄成囚，害你淪落至今。”
泰爾斯眼神黯淡，嘆息地敲敲胸膛：
“至于十八年后，則是另一位璨星的突然闖入，打破了你的寧靜，重新勾起你十八年前的噩夢。”
泰爾斯試圖用最淡然的目光看著對方：
“在你身上的悲劇，薩克埃爾，無論何是何非、孰對孰錯，都源自于那家最高貴卻也最冷漠的王國血脈。”
那一刻，薩克埃爾依舊不言不語，呼吸卻混亂起來。
“而最諷刺的是，哪怕時至今日，你依然還想著履行王室衛(wèi)隊(duì)的職責(zé)，保護(hù)我們的名聲。”
“雖然出于各種原因，你不會對王室有任何怨言……但那一定很辛苦。”
泰爾斯的聲音有些落寞：
“我想我們……璨星家族欠你的，實(shí)在是太多了。”
他看見，薩克埃爾的拳頭越握越緊。
但泰爾斯沒有理會，而是繼續(xù)看向地上的遺體，想起方才兩人離開的情景，聲音嘶啞：
“你知道，身為泰爾斯·璨星，面對你們……”
“我可以給納基和奈安慰，作為臨終的送別；”
“我可以給塔爾丁他們原諒，聊解他們的痛苦；”
“我可以激勵一蹶不振的巴尼，幫助他重新站立，面對人生。”
小巴尼，貝萊蒂，塔爾丁……王子身后的人都怔怔地看著他。
“但是你，薩克埃爾……”
泰爾斯偏轉(zhuǎn)視線，避開與騎士對視，似乎這樣就能放松一些：
“身為一個無權(quán)的王子，我不能改變過去的悲劇，不能洗雪你身上的冤屈，不能重翻國王欽定的舊案，不能給你應(yīng)得的正義，甚至不能給當(dāng)年你所珍視的人們一個稍微說得過去的交代。”
泰爾斯不甘心地望著地上的兩具遺體，想起牢房里無數(shù)的尸骨，不無悲哀地道：
“面對付出如此之多，失去如此之多，承受如此之多的你，我實(shí)在不知道還能為你做些什么。”
“所以，如果你我注定都要死在這里……”
“那我想走得心無掛礙，無論是放開我自己的恐懼，還是了結(jié)對你的歉疚，”泰爾斯苦澀而難看地笑著，就像最后時刻的病人：
“我也想你走得安寧祥和。”
薩克埃爾一動不動。
“我不想其他人繼續(xù)憎恨你，不想你仍然一個人，在黑暗里背負(fù)不屬于你的罪孽。”
“我想讓他們理解你——至少試著理解你。”
泰爾斯低頭，再次嘆出長長的一口氣，感覺像要今天的所有憤懣都呼出去。
“跟這比起來……”
王子抬起頭來。
這一次，少年的臉上沒有了苦澀與猶豫，只剩下輕松而釋然的笑容，面對著搖搖欲墜的刑罰騎士：
“我的秘密也沒有那么重要了，不是么？”
人群中，快繩呆怔地看著這個樣子的泰爾斯。
有此反應(yīng)的不止他一人。
薩克埃爾沒有答話，也沒有動作。
泰爾斯搖了搖頭，把內(nèi)里的哀傷藏得更緊實(shí)一點(diǎn)，勉力提起第二個笑容：
“所以，不只是我。”
泰爾斯直視著薩克埃爾，卻轉(zhuǎn)過頭，看向身剩余的人們：
“這也是為了他們。”
“他們？”薩克埃爾恍惚地回復(fù)著。
這句話一出口，周圍的衛(wèi)隊(duì)諸人們各有反應(yīng)。
只聽王子平靜而認(rèn)真地道：
“他們該知道，無論當(dāng)年今日，他們的長官和守望人是怎樣的一個人：伊曼努·薩克埃爾從來不是為了一己之私出賣忠誠的叛徒，更不是囚困多年而喪失理智的瘋子。”
塔爾丁嘆息著低下頭去，坎農(nóng)痛苦地扭曲著臉，布里一臉黯然。
“他們該知道，你依舊是那個他們相信、景仰、愛戴的薩克埃爾，依舊是那個堅(jiān)持著自己的信念，恪守著神圣的職責(zé)，深愛著自己手足同袍的——刑罰騎士。”
塞米爾一臉矛盾，貝萊蒂則面帶哀色。
“他們需要知道你為了他們做了些什么，知道你的犧牲，努力和奮斗——就連你最不可理喻的舉動，也不過是貫徹自己的使命，為了消滅可怕的災(zāi)禍而已。”
小巴尼緊緊捂著受傷的右臂，咬著下唇，望著薩克埃爾的眼神越發(fā)復(fù)雜。
“他們需要知道，自己欠你，欠衛(wèi)隊(duì)的守望人一聲道歉，一句感謝。”
不知何時開始，把自己埋在黑暗里的薩克埃爾已經(jīng)一動不動。
聽著這一切的塞米爾閉上眼睛，扭過頭去。
剛剛從灰暗中走出來的小巴尼凝視著薩克埃爾，眼底藏著無盡的悲哀。
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兒去。
又是難言的沉默。
泰爾斯輕笑了一聲，平淡而幽然：
“抱歉，這是我能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他認(rèn)真地盯著薩克埃爾：
“至少，你不用再一個人孤獨(dú)忍受，咬牙逞強(qiáng)。”
“至少，我能讓他們看到真正的你，讓他們明白，讓他們看到你所背負(fù)的重?fù)?dān)——你遭受了太多的不公和誤解，我不想讓自己的死也變成其中的一部分。”
“至少我希望，今天過后，那片黑暗，那片你今后還要掙扎其中的黑暗，能少一些殘酷和寒冷。”
泰爾斯一句一句說著，眼前的薩克埃爾卻只是深深低頭，把面龐埋在光線之外。
最終，感覺又一陣眩暈襲來的少年深深嘆息。
他翹起嘴唇，嗤笑著搖頭：
“所以，對，我是個災(zāi)禍。”
“對話結(jié)束。”
薩克埃爾像是呆怔住了，其他人也不言不語。
直到泰爾斯嘆氣開口。
“好了，現(xiàn)在，”少年釋然地看著眼前的薩克埃爾：
“結(jié)束這一切吧。”
沉默持續(xù)了近乎十秒鐘。
終于，黑暗中的薩克埃爾緩緩地舉起斧刃。
他的手很慢，甚至在顫抖。
卻依舊舉了起來。
泰爾斯默默地閉上眼。
等待著那一刻。
而他并沒有等太久。
鐺！
一道金屬撞擊的悶響！
“你知道，如果他是他所說的那樣，”小巴尼虛弱的聲音響起：
“那你不過是徒勞。”
泰爾斯重重地吸了一口氣，睜開眼睛。
他的頭頂，小巴尼舉著那把曾被他用來自殺的長劍，頂住薩克埃爾的斧刃。
重傷在身的先鋒官右臂已折，正用完好的左臂舉著劍，看樣子頗為吃力。
而他對面的薩克埃爾也廢掉了左臂，看樣子勢均力敵。
小巴尼望了身后平靜如昔的泰爾斯一眼，嗤笑一聲：
“你沒有傳奇反魔武裝，殺不了他？”
無人注意的角落里，冷汗淋漓的快繩下意識地拉了拉衣服，努力蓋住懷里的弓弩。
薩克埃爾依舊低著頭，把眼睛藏在黑暗里。
他咬著牙，艱難地吐字：
“他還不是個合格的災(zāi)禍，秘科里有記載……在最后一步釀成大禍前，他還能夠被阻止。”
泰爾斯翹起嘴角，嘆息著點(diǎn)了點(diǎn)頭：
“他可能是對的。”
但小巴尼卻不客氣地回了一句：
“我沒問你，小王子。”
泰爾斯的臉色一僵。
小巴尼回過頭面對薩克埃爾，搖了搖頭。
“秘科里的記載？合格？”
“所以怎樣，做個災(zāi)禍還要考試？”
薩克埃爾的斧刃開始顫抖。
他的語氣本就不穩(wěn)，此刻也變得不快起來：“這不是玩笑！”
“讓開，你已經(jīng)知道了他是……”
但小巴尼卻突然高聲！
“所以呢？”
“按你的說法，先王還上過一個呢！”
泰爾斯沉默地看著小巴尼的舉動，咬了咬牙齒，只覺得胸口微沉。
先鋒官手臂一振，兩人交織在一起的劍鋒與斧刃在空中分開。
薩克埃爾沉默了。
他看見小巴尼之后，貝萊蒂和塔爾丁不知何時已經(jīng)重新武裝完畢，走到泰爾斯的身后。
坎農(nóng)，布里也緊隨其后。
他們都滿面釋然地望著他。
騎士的斧刃微微一抖。
“你們不明白……”薩克埃爾的話里充滿了矛盾的情緒：
“帝國……王國不能落入同樣的陷阱里。”
小巴尼哼了一聲。
似乎重新變回了那個處處看薩克埃爾不順眼的衛(wèi)隊(duì)首席先鋒官。
“我知道，哪怕你已經(jīng)重傷，我依然擋不住你，”小巴尼痛嘶了一聲，吃力地再次舉起劍：
“更別提我自己……也沒好到哪去。”
小巴尼抬起腿，眼神冒火，一步步艱難地走向薩克埃爾，直到兩人已經(jīng)近得面對面。
“但是，你給我聽好了，薩克埃爾。”
黑暗里，薩克埃爾紋絲不動，手上的斧刃越握越緊。
但出乎意料的是，小巴尼站在他的面前，卻突然松懈了所有的表情，黯然地嘆出一口氣。
“對不起。”
那一刻，做好準(zhǔn)備的薩克埃爾怔住了。
“巴尼，你……”
只見小巴尼扭頭看著地面，生硬得仿佛在對空氣說話：
“我從沒對你服氣過，但是今天，啊……”
薩克埃爾沒有說話，只是略有吃驚地張嘴。
“我不得不說，陛下和老隊(duì)長的眼光很準(zhǔn)，”小巴尼一臉失落與自嘲，吞吐道：
“你做守望人，確實(shí)要比我好。”
小巴尼張開嘴，用力斟酌了很久，終于說出那個詞：
“長官。”
薩克埃爾微微一顫。
“還有那個……”小巴尼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薩克埃爾的腳下地磚，像是不敢抬頭。
小巴尼的左手倒提著劍柄，猶豫再三，還是顫巍巍舉了起來。
“謝謝你。”
下一秒，他的左拳扭捏著，在薩克埃爾的右肩上，快速而猶豫地輕錘了兩下。
噗，噗。
拳頭觸肩的兩聲悶響。
一觸即分，如蜻蜓點(diǎn)水——不，是點(diǎn)劇毒。
因?yàn)楹孟穸帱c(diǎn)一下就會要了他的命似的。
做完這一切，小巴尼像是完成了最艱難的任務(wù)，長出一口氣。
他逃難也似地轉(zhuǎn)過身，三兩步奔回原來的對峙位置。
看得泰爾斯嘴角輕翹。
“好了，欠債還清了。”
小巴尼掃去了所有扭捏與尷尬的表情，重新冷冷地看著：“開打吧。”
但薩克埃爾卻待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留在黑暗里的上班張臉依舊看不真切。
直到另一個身影越過小巴尼，走向薩克埃爾。
讓人吃驚的是，這個人居然直接貼上薩克埃爾的右肩，伸出左手，輕輕扣住對方的后背。
“這也許是我們最后一次擁抱了，長官。”
薩克埃爾的斧刃微微晃動著。
只見貝萊蒂貼著薩克埃爾的右肩，輕拍他的后背，哽咽道：
“落日啊，我真想念在刑罰翼，在你手下的時候。”
那一刻，薩克埃爾肩膀微顫。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長長呼出。
騎士的呼吸聲越來越大。
“你就不該讓我做刑罰官的，”貝萊蒂慘笑著，聲線顫抖的他扭過頭，竭力不去看對方：
“你知道……我糟透了，從來都干不好。”
他用力地拍了拍薩克埃爾的后背，后者晃動得尤其厲害。
貝萊蒂閉上眼，轉(zhuǎn)身回到巴尼的身邊，看也不敢看薩克埃爾。
“對不起，長官，”坎農(nóng)沒有上前，這個斥候兵啜泣著含胸低頭：“當(dāng)年……”
“抱歉，是我們，我們搞砸了一切……”
“是我們的錯……”
薩克埃爾痛苦地呼出一口氣。
“嗚嗚，”坎農(nóng)旁邊的布里發(fā)著不知所以的聲音：
“嗚。”
“啊，他大概是說他很后悔，”塔爾丁嘆息道，無視著布里的抗議聲，露出最后的蒼白笑容：
“但是……是我們連累了你，連累了其他人，薩克埃爾長官。”
塔爾丁無神地看著地上的遺體：
“可至少，我們能一起‘安息帝側(cè)"了，就像那三十幾個傻瓜一樣。”
“我們會團(tuán)聚的。”
薩克埃爾的斧刃抖動得越發(fā)厲害。
“嘿。”
是塞米爾。
“雖然我已經(jīng)不是衛(wèi)隊(duì)了。”
“但我欠你一句謝謝，長官，”這位災(zāi)禍之劍輕哼一聲，像是毫不在意，卻完全沒意識到他的態(tài)度與小巴尼如出一轍：“當(dāng)年多虧了你，我才逃掉。”
第一次，薩克埃爾張開嘴，想要說些什么，卻欲言又止。
塞米爾嘆息一聲，聲音低沉下去：
“而如果不是因?yàn)槲姨恿耍惚緛硪膊挥檬軉为?dú)監(jiān)禁的罪。”
“總之，我還是欠你一句道歉。”
塞米爾看著別處，用力咬了咬牙，閉眼道：
“對不起。”
“我已經(jīng)沒有什么衛(wèi)隊(duì)的使命感了，但是……這個孩子不能死，所以……”
塞米爾聳了聳肩，沒再說下去。
薩克埃爾沒有反應(yīng)，手上的青筋卻微微一動。
隨著塞米爾的話音落下，衛(wèi)隊(duì)的眾人齊齊嘆出一口氣，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
薩克埃爾卻依舊沉默著。
“現(xiàn)在。”
小巴尼揚(yáng)起嘴角，看著薩克埃爾，釋然道：
“來決生死吧。”
然而。
“等等……”
一道不那么和諧的抽泣聲幽幽響起。
“我也，我也很抱歉……”
泰爾斯回過頭，只見快繩抹著眼睛，低落地發(fā)聲。
咦？
一秒后，在眾人“你哭什么”的奇怪眼神下，突然反應(yīng)過來的快繩臉色一僵。
他哀戚的表情瞬間消失，下意識地退后一步，露出尬笑：
“那個，那個……氛圍，氛圍嘛，氛圍……”
但這一次，沒有人呵斥他，沒有人白眼他，也沒有人阻止他。
相反，小巴尼，塔爾丁，貝萊蒂……他們只是齊齊轉(zhuǎn)身，拖著最虛弱的身體，帶著最深刻的覺悟，站到泰爾斯的身邊，對著薩克埃爾舉起各自的武器。
迎向他們的最后一戰(zhàn)。
我知道，我錯了！這章沒寫完《重生》，字?jǐn)?shù)就超了！
沒事，還有下一章，過了十二點(diǎn)，到了明年就發(f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