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噢喔！這是什么？有人連續(xù)擊倒了兩人，這還不夠，還直奔第三人！”
主持者的聲音在整個競技場里回蕩，詫異又驚喜：
“啊！從這兒開始，有人打破了三三兩兩對決的默契，開始無差別攻擊所有對手了！是要重現(xiàn)兩個世紀(jì)前‘圣律"蒙塔尤一人殺穿全場的震撼奇跡嗎？”
《騙了康熙》
原本一半的團體賽選手都還在觀望自保節(jié)省體力，小心翼翼地防守反擊，以求站到最后獲得好名次，但競技場這一角的混亂很快如漣漪散開：
遭受重?fù)舻膽?zhàn)士痛苦后退，撞上另一人的嵴背，神經(jīng)緊張的后者連忙反擊，與第三個的對手兵刃意外相撞，更外圍的選手見有機可趁，下意識朝這邊靠攏，直到被另一個盯了他許久的埋伏者一擊命中……
“哇哦，先例在前，其他選手們也坐不住了，同樣紛紛開始尋機搶攻，這一片的人都動起手來了，以多打少和尋機撿漏的不公場面屢見不鮮，但誰又能抱怨什么呢？這就是最公平，也是最不公平的團體賽！來吧，讓我聽見更多噪音！”
牽發(fā)動身，所有人的節(jié)奏都被拉快打亂，整個競技場處處陷入敵我難分的激戰(zhàn)，激烈又混亂。
“局勢一下子不一樣了！觀眾們，我們的福音到了！真正的大混戰(zhàn)，比往屆來得更早一些！”主持者站在距離競技區(qū)最近的高臺上，對著傳聲筒握拳怒吼。
夜幕降臨，整個競技場依舊燈火通明，乃至鼓聲震天更勝從前，而團體賽混戰(zhàn)愈演愈烈，湊成一團的選手們混亂廝殺，驚心動魄又難分難解，每一次有人受傷流血或不幸倒下，場內(nèi)的觀眾們都會起身驚呼，拍打著手邊能碰到的一切東西瘋狂助威。
“動手！動手！干掉他！呀啊啊啊！”
“后面后面后面小心后面！啊！草！你個廢物！還我的錢來！”
“其他人都動手了，你別慫啊啊啊！上啊！”
“看到跋厲哥了嗎！他反擊了反擊了，看——啊啊啊就差那么一點啊！”
隨著戰(zhàn)報傳出外場，足以震撼翡翠城的鼓噪喧鬧又從競技場外的人群里傳來，蓋過內(nèi)場的呼聲，整個選將會節(jié)奏緊張，氣氛狂熱，令人心跳加速。
“看看混亂的西北角！來自塔倫迪共治地的卡拿曼尼，他成了拉架的，強勢介入一場兩人對決，揮舞大劍以一敵二絲毫不落下風(fēng)！似乎在說‘就這？再來一個吧！"——哦，心想事成！這不就來了？還是從背后來的！嗒噠，卡拿曼尼出局——這故事告訴我們，別拉你沒把握拉的架！”
“但偷襲者也不好受，淘汰卡拿曼尼后他也遭了一下狠的，看上去搖搖欲墜，正應(yīng)了那句夙夜老話：鷸蚌相爭，漁翁他老婆的奸夫得利！”
“至于為什么，哈，誰讓漁翁要離家去打魚呢！”
在主持人極具扇動性的解說下，競技場內(nèi)外聲浪呼應(yīng)，由內(nèi)而外又自外返內(nèi)，這讓主看臺上的泰爾斯有種錯覺，仿佛他回到七年前的國是會議，在那兒說的每一句話，都會迎來星聚廣場上滯后但震撼的回應(yīng)。
“野蠻。”
泰爾斯嘖聲搖頭，望著下方亂成一團的混戰(zhàn)：“所有人都瘋了，這正常嗎？”
詹恩緊皺眉頭：
“在往年，通常要等到人數(shù)降至十人以下，大家都殺紅了眼，也沒必要節(jié)省體力時，這種局勢才會出現(xiàn)，除非……”
“參賽者里，有人刻意拉快了節(jié)奏。”希來道。
泰爾斯心中一凜，他按捺住起身前探的沖動：
“人太多，場面太混亂，我沒看清是哪個選手拉快了節(jié)奏。”
“他們要做什么，不會真是扇動暴亂吧？”希來懷疑道。
“不重要，”詹恩的話斬釘截鐵，“這里是競技場，翡翠軍團已經(jīng)提前布控，無論有什么意外，無論他們準(zhǔn)備了什么手段……”
就在此時，一個熟悉的聲音自臺階的方向傳來：
“泰爾斯殿下！”
三人齊齊回頭，剛好看見有人站在看臺下的臺階上，一邊跟守衛(wèi)的塞舌爾騎士爭執(zhí)，一邊焦急地喊著王子的名字
詹恩瞇起眼睛：
“泰爾斯，那不是你的……”
泰爾斯眼皮一跳：
“沒錯，我的侍從官，懷亞。”
“哪一個？”希來追問道。
泰爾斯不由一梗。
“什么哪一個？”詹恩一頭霧水。
“就是那個……總之讓他上來吧。”泰爾斯放棄解釋。
詹恩眼珠一轉(zhuǎn)，警惕道：
“等等，你的侍從官，他有沒有可能背叛……”
“絕無可能，”泰爾斯斬釘截鐵，“我相信懷亞，更勝相信其他人。”
“其他懷亞？”希來插了一嘴。
“閉嘴。”泰爾斯黑著臉。
詹恩一臉疑惑，但還是揮手讓軍士們放行。
“泰爾斯殿下！”
懷亞快步邁上臺階，直直奔向泰爾斯。
“詹恩大人，還有塞西莉亞女士，我剛剛?cè)チ颂祟孪词遥复驍_你們的雅興……”
雅興？
泰爾斯余光一瞥：離他們不遠的角落，一位選手被兜頭一下敲開了花，倒在地上人事不省，鮮血直流，直到醫(yī)官和擔(dān)架隊瞅準(zhǔn)機會，小心翼翼又迅速敏捷地把他拖出場外。
“不，你來得正好，懷亞，其他人呢？我記得我讓雨果去問問馬略斯的情況來著……”
懷亞一頓，面露難色：“他們，額……”
在泰爾斯的注視下，懷亞深吸一口氣：
“他們搭，搭伙兒下注去了。”
此言一出，詹恩和希來忍不住轉(zhuǎn)頭，齊齊望了泰爾斯一眼。
泰爾斯眉毛一顫：
“下，下注？”
懷亞面色窘迫，尷尬一笑：
“對，對，就是那個，您知道，賭什么……什么莊家，什么通吃，什么盤中盤啥的……”
“所以，你們剛剛在下面聚成一團，滴滴咕咕，鬼鬼祟祟，就為了這個？”希來眼神鄙視。
“啊？這么明顯？”懷亞先是一驚，旋即反應(yīng)過來，神情尷尬，言語吞吐，笑聲僵硬，“哦，是，是的，這都被您發(fā)現(xiàn)了，嘿，嘿嘿，嘿嘿嘿。”
“真是太好了，”詹恩諷刺道，伸手向競技場示意，“我們在關(guān)鍵時刻，泰爾斯，而你的下屬卻在……下注賭博？”
泰爾斯只覺得臉龐僵硬。
該死。
馬略斯不在，這幫崽子就敢光明正大曠工了嗎？
“我，他……你們有所不知，下注只是個說法，他們……實則各有要務(wù)，”泰爾斯硬著頭皮道，“懷亞，對吧？”
懷亞生生一顫。
“當(dāng)，當(dāng)然！殿下！要務(wù)！非常重要的任務(wù)！”懷亞生硬地回答，“他們完成任務(wù)就會出現(xiàn)的！”
凱文迪爾兄妹齊齊遞給泰爾斯一個鄙視的眼神。
泰爾斯只得嘿嘿一笑，厚著臉皮繼續(xù)看比武：
場中的混戰(zhàn)越發(fā)激烈血腥，選手們一刻不停，被迫應(yīng)付來自四面八方的每一個對手，競技場越發(fā)近似真實的戰(zhàn)場。
“懷亞？”
“是，殿下？”
“你，你站得……離我太近了。”
“噢，抱歉！”懷亞一驚之下，連忙退后一步。
“沒關(guān)系。還有，你能……放開嗎？你抓痛我的手了。”
“啊，殿下，對不起，我只是……”懷亞趕忙松手，他一邊用余光瞥著詹恩和希來，一邊對殿下窘迫一笑，“太久不見了，想念您了。”
原本盯著場中比武的詹恩和希來齊齊扭頭，側(cè)目而視。
“額，當(dāng)然，哈哈，”泰爾斯愣了一秒，他擠出笑容，看向凱文迪爾兄妹，“你們知道，我和懷亞這么多年了，感情很好。”
鳶尾花兄妹皺起眉頭，視線重新放回場中。
“那個，懷亞啊……”王子尷尬道，“我和詹恩公爵他們，還有事要談——你能像之前一樣，在看臺下面等著嗎？”
“遵——啊？”懷亞先是面色一白，隨即深吸一口氣，似乎下定了什么決心，“可是，殿下，我，我離開您太久了，十分想念您，我能否和您待在一塊兒，不多，就一小會兒？”
詹恩和希來再度扭過頭來，面色古怪。
泰爾斯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嘿嘿，我說了嘛，我們感情很好，行唄，那你就待著吧，”面對他們，泰爾斯很是自然地指向競技場，過渡話題，“啊！看那兩個選手！好牛逼啊！”
兄妹倆滿面狐疑地回過頭去。
但泰爾斯卻敏銳地注意到，不知何時起，懷亞悄悄地抄起了泰爾斯的佩劍——“警示者”。
奇怪。
泰爾斯眉心一動，他不動聲色地直起腰，感受著綁在后腰的JC匕首。
“各位觀眾，瞧瞧他！好運的命定之劍，他正在給自己的隊友擋刀架劍，保駕開路，一路逼退了好幾個人！”
隨著主持者的話，觀眾們看向他所解說的場景：
混戰(zhàn)之中，一個黑甲戰(zhàn)士步步向前，長劍翻飛，以跟他的重甲和體型毫不相稱的速率靈活穿插，十幾秒內(nèi)放倒了好幾個人，在參賽者的混戰(zhàn)中殺出一條血路。
而一個頭盔覆面的白衣劍士則跟在他身后，不急不緩，持劍邁步，他掠過一個個躺在地上呻吟和慘叫的選手，每當(dāng)有人想要從后偷襲他，前方的黑甲戰(zhàn)士都早有預(yù)料，或者旋身回護，或者遠程投擲，保護白衣劍士。
主持者刻意拖長的尾音在競技場里回蕩：
“他和他的隊友，他們是又一隊感人肺腑忠心相許的騎士主仆嗎？還是家中的侍衛(wèi)打手在為少爺?shù)拿晩^戰(zhàn)不休？抑或是觀眾們最深惡痛絕的默契保送戰(zhàn)？還是說……又一對在戰(zhàn)場上一見鐘情，彼此相護的生死愛人？真相如何，且讓我們拭目以待！”
看見這副場景，觀眾們議論紛紛：
“又來？又一個花錢保送的？”
“這又是哪家來鍍金的公子哥兒啊！”
“誒，這叫到基層來鍛煉能力，體驗生活，豐富履歷！”
“還能這么玩兒？”
“這是團體賽，本來就默認(rèn)能使手段，只要能贏，怎么玩兒都行！”
“那這還有什么勁兒嘛！”
場中的黑甲戰(zhàn)士和白衣劍士兩人一組，一外一內(nèi)，一動一靜，幾無敵手，在周遭激戰(zhàn)的選手們以他們?yōu)橹行模恢挥X中，圍出一個真空地帶，隨著黑甲戰(zhàn)士的腳步緩緩移動。
“噢，比紹夫選手他們一路跋涉，突破重圍，是想占據(jù)有利地點，鏖戰(zhàn)到最后嗎？那他們可走得夠遠的！”
但就在此時，主持者抑揚頓挫的解說卻變了節(jié)奏：
“等等，他們怎么朝著……不不不！比紹夫選手！你們不能翻越這條線，聽見了嗎？這是犯規(guī)的，要扣分甚至……回去，回去！這個方向不是競技區(qū)域，你們不能到這兒來打，也不能來逃避戰(zhàn)斗！不想打了就直接投降認(rèn)輸……這兒已經(jīng)靠近主持臺了，還有傳聲筒的線路，很貴的……誒，衛(wèi)兵，衛(wèi)兵呢？衛(wèi)兵，趕他們回去！”
主持者的聲音經(jīng)過放大，傳遍競技場，一時攫取了觀眾們的注意，大家紛紛起立，好奇不已，而泰爾斯等人也下意識扭頭，看向主持臺下方：
幾個衛(wèi)兵迎向黑甲戰(zhàn)士，抽出武器呵斥他回去。
下一秒，但見劍光一閃，衛(wèi)兵們相繼倒地，黑甲戰(zhàn)士繼續(xù)向前，大步越過地上的劃線。
在整個競技場的注目下，白衣劍士跟在他身后，姿態(tài)自在，腳步輕盈。
仿佛巡視著自己的王國。
泰爾斯皺起眉頭，詹恩和希來下意識地傾身向前。
主持臺上，賽事的主持者氣急敗壞地?fù)]手，聲音傳遍競技場：
“嘿！這里是神圣的選將會！你們不能這樣！不能！不能攻擊衛(wèi)兵！他們不是你們的對手！要取消成績的！好吧，要是出了傷亡你們就準(zhǔn)備坐牢吧！再大的官兒也不管用！”
也許是不曾見過這樣的場景，不少觀眾倒是興致高昂，他們紛紛起立，不斷地為這一對打破規(guī)則的參賽者起哄助威。
“這是什么情況？”泰爾斯瞇起眼睛。
“是我們要找的人嗎？”希來前傾身體。
“是他們，他們來了，”詹恩目露精光，打量著越發(fā)混亂的團體賽，以及那一對特殊的參賽者，“一如料想。”
場中，一黑一白兩個人影一路向前，一隊隊衛(wèi)兵們匆匆趕來，可是團體賽尚在進行，混戰(zhàn)形勢復(fù)雜，讓他們一時無法集結(jié)進場，以維持秩序，懲戒犯規(guī)者。
懷亞站在泰爾斯身后，咽了咽喉嚨。
與此同時，場中的黑甲戰(zhàn)士在主持臺下方停下了腳步，他抬起頭，看向夜空中的皓月。
“我不明白，”希來疑惑道，“那兩個家伙，他們沒有試圖靠近我們的看臺，也沒有努力贏取勝利，而是這么高調(diào)地攻擊衛(wèi)兵……這是要做什么？”
“不外乎殺人奪命，扇動暴亂，”詹恩搖了搖頭，“我們會問出來的——在牢房里。”
殺人奪命。
那一瞬間，看著那黑甲戰(zhàn)士所在的位置，泰爾斯眼神一動。
“殺人奪命……不殺人奪命，”王子喃喃道，“就無人傾聽。”
“什么？”詹恩表情一變。
無人傾聽……
傾聽……
下一秒，泰爾斯大驚失色，下意識地起立！
“他們要占領(lǐng)主持臺！那個傳聲筒！”
詹恩同樣意識到這一點，面色一變！
只見公爵倏地起立，向看臺下怒吼：
“塞舌爾！行動！”
早有準(zhǔn)備的塞舌爾上尉在下方回應(yīng)，中氣十足：
“我知道，大人！請放心！按照計劃，羅里安和席爾瓦率隊過去，處理違規(guī)者！”
“其他人，保護公爵看臺！注意任何可疑者！”
下一刻，競技場中的白衣劍士向黑甲戰(zhàn)士點了點頭，只見前者邁上臺階，三兩步?jīng)_上主持臺！
泰爾斯在看臺上看得真切：白衣劍士步步逼近，一把揪住主持者的衣領(lǐng)。
主持者的聲音原本還中氣十足，這下瞬間變調(diào)：
“不不不，你們不能上來！我還在解說選將會……別碰傳聲筒……不，啊！嗷！不不不救命！”
主持臺上的糾纏和打斗聲通過傳聲筒，傳遍整個競技場。
很快，一個陌生冷峻的聲音取代了主持者，在競技場里響起：
“你，滾。”
主持者慘叫著，在臺階上翻滾而下，匆匆而逃。
此等意外前所未有，除了還在主場地里忘我廝殺的選手們之外，整個競技場一片嘩然，十幾秒后，競技場外的人群傳來更大的呼喊聲。
“這是怎么了？”
“有人想紅想瘋了吧？”
“等著吧，這樣的事也不是沒有過，等衛(wèi)兵把他逮住，然后就吃牢飯吧……”
“別啊！我下注押了他啊！”
封臣、貴族、商人、外賓……幾乎每一個人都在席位上站起身來，驚疑不定，甚至還有人要越過圍欄去看熱鬧，被警戒官和綠帽子們給攔了下來。
就在此時，那個陌生而冷峻的聲音——白衣劍士的嗓音再度響起，震撼競技場：“我知道，我知道你們不是為這個而來的，翡翠城，不是為這個而來看選將會。”
“但是，現(xiàn)在，請——聽——我——說。”
各大看臺上的觀眾為之一靜，就連場上混戰(zhàn)廝殺的選手們也有一部分停了下來。
只見白衣劍士站在主持臺上，他依然將面容藏在頭盔之后，打量著整個選將會競技場。
“我明白了，”泰爾斯死死盯著對面主持臺發(fā)生的事，“他在做你做過的事。”
詹恩一怔回頭：“什么？我做過的？”
“王室宴會，記得嗎？安克·拜拉爾，”泰爾斯恍忽道，“他，他在逼著所有人傾聽，然后……”
詹恩眼神一凝。
“傾聽什么？誰是安克·拜拉爾？”希來不明所以。
“該死，我原以為他們的目標(biāo)不是你，就是我。”詹恩陰沉著臉對泰爾斯道。
希來皺起眉頭：
“那我呢？”
“因此布防重點都在這邊，忽略了主持臺，但……”詹恩沒有理會妹妹，他深吸一口氣，“但沒關(guān)系，他們既然現(xiàn)身了，游戲就結(jié)束了，時間問題。”
泰爾斯正想說什么，卻感到手頭一緊，他轉(zhuǎn)過頭去，發(fā)現(xiàn)懷亞把“警示者”遞到了他手里。
“殿下，”懷亞面色凝重，“以備不時之需。”
泰爾斯心中一緊，但白衣劍士的聲音旋即響起。
“如你們所知，今天早晨，一個警戒官，死在了翡翠城，”他的聲音很低，很沉，語速不快，卻有種莫名的悲憤感，“一個人，一條命，一個丈夫，一個父親，橫死街頭。”
“但他不是唯一一個……”
卡奎雷之死算是今晨的大新聞，整個競技場頓時炸開了鍋，各個看臺反應(yīng)不一：
貴族封臣們?nèi)巳酥?jǐn)慎，閉口不言，官僚干吏們神情嚴(yán)肅，交換眼神，商人們惶恐不安，交頭接耳，外來的國賓們則好奇心起，等著看熱鬧，至于魚龍混雜的看臺則一片嗡嗡作響，人人都在興奮討論。
當(dāng)然，更多的人紛紛扭頭，自然或不自然地打量著公爵的看臺。
“這些日子里，翡翠城有太多的人死了——酒商，羊毛商，警戒廳長，辯護師，會計師，前雇傭兵的兒子，等等……他們都死于非命，卻都不見天日，無人知曉，只為了某個荒謬的原因。”
白衣劍士繼續(xù)開口，而黑甲戰(zhàn)士站在主持臺下，接連揮劍，頃刻間解決掉兩隊想要靠近的衛(wèi)兵。
泰爾斯和詹恩、希來對視一眼，感受到彼此的驚疑與不安。
“然而殺害他們的真兇非但隱藏幕后，還誹謗誣陷，試圖栽贓王國繼承人，試圖抹黑星湖公爵，試圖趕走帶著公平和正義而來的泰爾斯王子。”
泰爾斯緊皺眉頭，懷亞站得離王子更近了些。
“……只為了隱藏他自己虛偽丑陋的面孔，掩蓋他曾經(jīng)做下的滔天惡事。”
白衣劍士冷哼一聲：
“所以我決心不再忍耐，不再沉默，不再為了翡翠城含污忍垢，忍辱負(fù)重……”
下一秒，他抬起頭，長劍直指競技場對面的公爵看臺：
“沒錯，詹恩·凱文迪爾！”
“我們的賢明公爵，是你，你殺了他們！”
白衣劍士高聲開口：
“你殺了商人達戈里·摩斯！殺了商人迪奧普！殺了警戒廳長杰夫·雷內(nèi)！殺了辯護師斯里曼尼！殺了默默無聞的拳手波爾溫！還殺了泰爾斯王子的安保官，卡奎雷警戒官！”
競技場再度一片嘩然，白衣劍士的話不啻一道驚雷，炸響了整座競技場。
“我的天啊……”
“這是怎么回事……”
“一定是誣陷，空口白話，一面之詞，不要信……”
“是境外勢力的陰謀！”
“可萬一是真的呢？”
“繼續(xù)說啊！我還想聽呢！”
公爵看臺上，詹恩壓抑怒火，盡量保持風(fēng)度地召喚他的手下大將：“塞舌爾！怎么拖到現(xiàn)在！”
“十分抱歉，公爵大人！”
塞舌爾上尉在看臺下急忙回應(yīng)：
“只是下面擠滿了參賽者，而觀眾們也都在往前擠，我們需要清道，或者繞路，頂多幾分鐘……”
“不！”
詹恩突然起立：
“叫停比武！別繞路了，直接沖進場，毀了那該死的傳聲筒，逮捕他們！現(xiàn)在！”
泰爾斯從來不曾見過詹恩這么失態(tài)，他和希來對視一眼。
塞舌爾一驚。
“叫，叫停？但是大人，按照選將會的規(guī)則，在分出勝負(fù)之前，讓成批的軍隊沖進去……”
“去t的規(guī)則！”
詹恩失態(tài)怒吼，半個身子都探出看臺：
“我家的選將會，我定規(guī)則！”
公爵的樣子讓許多人注意到了，希來反應(yīng)最快，立刻起身扶住哥哥，把他拉回來：
“還是按照原計劃，塞舌爾騎士，把這當(dāng)做普通違紀(jì)違規(guī)之事來處理就好：一個瘋子的瘋言瘋語，沒必要讓翡翠軍團大軍出動，而且，這么多外賓看著呢。”
“不，你現(xiàn)在就——”
希來狠狠攥住哥哥的手，嚴(yán)厲地打斷詹恩：
“這會讓我們更加難堪，更加百口莫辯。”
南岸公爵愣愣地看著妹妹，幾秒后，他深吸一口氣，緊緊反握妹妹的手。
塞舌爾一怔，但卡西恩拍了拍他的肩膀，前者猶豫片刻，點頭轉(zhuǎn)身而去。
“我明白了——錯誤引導(dǎo)。”泰爾斯突然開口，吸引了他們的注意。
“小波爾溫的死，不是為了讓翡翠城看到，”泰爾斯下意識地道，“而是讓你看到，詹恩·凱文迪爾，甚至，只讓你一個人看到。”
詹恩眼神一緊。
“然后，然后你就會被錯誤引導(dǎo)，按照他們預(yù)想的，去采取措施，去做出應(yīng)對，去設(shè)法反制，去做……那些你‘不得不做的事"。”
泰爾斯嘆了口氣：“也是他們想要你做的事。”
他們想要你做的事……
希來聞言，表情也慢慢變了。
白衣劍士的話還在繼續(xù)：
“而不止如此，詹恩，不止如此……”
只聽他的澹澹冷笑回蕩在競技場各處，讓所有觀眾一片茫然：
“你殺了他們還不夠，你還動用你從上到下，從黑到白的一切關(guān)系手段，從血瓶幫到警戒廳，徇私枉法，去掩蓋桉件的真相，去偽造他們的死亡！”
詹恩死死盯著主持臺上的白衣人，目眥欲裂。
競技場里的喧鬧聲越來越大，警戒官們要維持各個看臺和出入口的秩序也越來越難。
好不容易又有兩隊衛(wèi)兵突破人群，舉著火把沖到主持臺下，但黑甲戰(zhàn)士站定在臺階下，一夫當(dāng)關(guān)，萬夫莫開。
“這一切，只因他們知曉你最見不得人的丑陋秘密，他們知曉你當(dāng)年做下的是何等人神共憤之事！”
白衣劍士提高了音量，他長劍一揮：
“沒錯，翡翠城！”
“正是他，詹恩·凱文迪爾，十一年前，正是他雇兇殺人，殺害了自己的父親，受人尊崇的老公爵倫斯特·凱文迪爾，才坐上了染血的寶座，成為不義的公爵！”
白衣人怒吼出聲，撕心裂肺：
“弒父的公爵！”
那一刻，泰爾斯怔住了。
希來也怔住了。
唯有詹恩，他死死攥住妹妹的手，望著主持臺上的白衣人，一語不發(fā)。
“而今時今日，所有死于非命的人，都是他試圖滅口，試圖掩蓋這樁罪惡，犯下的罪孽。”
白衣人的話音終于落下。
下一秒，整個競技場沸騰起來，先是場內(nèi)，繼而是場外，先是觀眾，繼而是茫然失措的警戒官和翡翠軍士們。
“荒謬！”
另一個聲音突兀響起。
許多人齊齊回頭：只見封臣看臺上，十三敕封伯爵之一，澤地的拉西亞伯爵長身起立，怒發(fā)沖冠。
他推開攔阻自己的長子，一把抽出武器：
“當(dāng)年的桉件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鼠輩妄言，也敢含血噴人！”
在許多人驚疑的目光下，拉西亞伯爵沖下看臺：
“為了南岸領(lǐng)的名譽，生死不論，拿下他！殺了他！拿弓弩來，射死他！”
伯爵的舉動引發(fā)了小小的騷亂，但幸好，伯爵很快被他的長子死死攔住，沒有沖進本就一團亂麻，混雜著衛(wèi)兵、參賽者、觀眾的競技場內(nèi)。
伯爵的身后，所有封臣都一臉凝重，卡拉比揚姐妹揚起折扇，把面孔隱藏起來。
可白衣人的笑聲冷冷響起：
“鼠輩，鼠輩，鼠輩？”
他冷笑著扔下長劍。
“恕我失禮，尊敬高貴的星湖公爵，泰爾斯殿下。”
白衣劍士伸出雙手，除下自己的覆面盔。
在整個競技場前，他露出一張圓臉，年歲不大，卻神態(tài)滄桑。
只見他露出笑容：
“當(dāng)然還有你，詹恩·凱文迪爾，我最最親愛，最最佩服的堂兄，哦，還有你，最最可愛的堂妹，塞西莉亞。”
堂兄。
堂妹？
泰爾斯一怔。
下一秒，他看著白衣劍士的圓臉，突然反應(yīng)過來，連忙扭頭：“他是——”
但泰爾斯話到嘴邊就頓住了：
他的面前，詹恩和希來都呆愣在原地，一臉震驚。
“他，他……”希來難以置信。
“不可能。”詹恩怔怔坐下。
“久違了，翡翠城，”圓臉的不速之客扔下頭盔，語氣冷漠，字里行間隱藏著罕見的憤恨，“吾名——費德里科·凱文迪爾。”
“已故拱海城榮譽子爵，索納·凱文迪爾的長子。”
費德里科·凱文迪爾。
什么？
原本嘶吼著要殺人的拉西亞伯爵頓時一愣。
下一刻，整個競技場再度喧鬧起來，許多人開始鼓噪叫囂。
泰爾斯深吸一口氣，盡力不去看凱文迪爾兄妹。
“沒錯，堂兄，我沒死，”自稱費德里科的不速之客輕聲開口，目光直刺難以置信的詹恩，“事實上，我從獄河里，從你送我去公海喂魚的那艘遠洋船上……爬回來了。”
“回來糾正這十一年來，空明宮所埋葬的一切不公與冤屈。”
這一刻，整個競技場里回蕩著費德里科的輕聲囈語：
“為我父親，為我，也為翡翠城。”
“更為早已染血的——鳶尾花。”
下一秒，費德里科大笑著抽出一面旗幟，當(dāng)空抖開，狠狠插在主持臺上。
泰爾斯皺起眉頭。
在費德里科的笑聲中，在詹恩的怒目下，在燈火的照耀里，那面旗幟迎風(fēng)揚面，露出一朵純紅色——不，是血色的……
鳶尾花。
與公爵看臺下，那副巨型三角掛旗上的三色鳶尾花，遙遙相對。
“寧因友故……”
夜空下，隔著整座競技場，費德里科死死盯著對面的堂兄，在萬千燈火和無盡喧囂中，恨聲開口：
“不以敵亡。”
主持臺下，黑甲戰(zhàn)士的劍下，又一名沖上去的衛(wèi)兵不甘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