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以證明沈家對趙溪月的重視。
也足以顯示沈家對這樁婚事的態度。
這是一件讓人心安且高興的事情。
趙溪月笑了又笑,與趙紅桃一并將陸明河與沈玉京夫婦送來的聘禮以及這兩匣子的物件盤點清楚,登記入冊,方便往后查看。
陸明河與家中長輩上門向趙溪月提親下聘的事情,很快在周圍傳開。
對于這樁婚事,所有人皆是喜聞樂見,大贊其郎才女貌,般配的厲害,同時也替這兩位終成眷屬的有情人感到高興。
只是高興之余,也需做些旁的事情。
譬如為二人的婚事,準備賀禮。
但這賀禮,也有著一定的說法,送些什么,如何送,送給誰,都是要按著規矩來,不能馬虎的。
也正是要計較這些,馬銀寶與錢永良等人當下犯了難。
送些什么,怎么送倒不是難事,困難的是這賀禮該送給誰。
論理來說,若是男方這邊的親朋好友,這賀禮便送給男方,若與女方關系更為親密,則是要作為女方的賓客,賀禮自然也就該送給女方。
那么問題來了……
他們該算哪邊的?
若是論職務歸屬吧,他們與陸巡使算是皆在開封府衙做事的同僚,理應算是男方這邊的賓客。
可他們每日都要去趙記食攤買吃食,與趙娘子有著非同尋常的交情,做女方賓客好像也沒什么不妥。
且這仔細論起來,怎么都覺得他們與趙娘子走得比陸巡使要近上一些。
更何況,陸巡使家境殷實,同僚又多,不在乎少他們幾個,反而是趙娘子這邊,本就是來汴京投奔親戚的,唯有姑母這一門親戚,家中人口實在是少。
待成婚時,倘若送嫁的親朋好友數量太少,豈非顯得勢單力薄,不大好看?
就這般定了,他們就是女方的賓客,是趙娘子的娘家人!
馬銀寶與錢永良等人打定了主意,便只按著給女方添妝的規矩,去采買合適的物件。
布匹、首飾、銀質的器具……
就在四人結伴出行,在幾個鋪子里面仔細挑選時,遇到了同樣在挑挑選選的程筠舟。
“程巡判?”
馬銀寶瞧見程筠舟正饒有興趣地拿著一副銀制的碗筷仔細端詳時,忍不住笑了起來,“程巡判這是要給陸巡使挑選賀禮?”
“給陸巡使的,早已挑選好了。”程筠舟眉梢微揚,“眼下,是要給趙娘子挑選的。”
所以,才要這般鄭重對待。
兩邊都送?
馬銀寶四人面面相覷,但略略思索后,又覺得合情合理。
程巡判與陸巡使雖然關系好得如親兄弟一般,可程巡判與趙娘子也頗有交情,兩邊都送賀禮,倒也說得過去。
只不過……
馬銀寶抓了抓耳朵,“那待到陸巡使與趙娘子大婚那日,程巡判是跟著陸巡使闖門呢,還是要跟著我們在趙娘子的家中攔門呢?”
“這……”
程筠舟頓時語塞,緊接著將眉頭高高擰起。
是啊,到時候他該站那邊?
這好像是個極為嚴肅的問題!
同樣犯愁的,此時還有錢小麥。
她自認為是趙娘子十分親近的人,覺得應當送趙娘子一些貼身的物件作為大婚賀禮比較合適。
可她既不像白春柳那般有著精湛的繡工,可以為趙娘子做上兩件成衣,繡上幾方帕子。
亦不像江素云那般有著不少的銀錢傍身,可以給趙娘子準備上一些實打實的銀元寶做壓箱底的物件兒。
更不像柳娘子那般心靈手巧地,可以制作一些能夠讓皮膚潤澤的胭脂水粉……
思來想去的,錢小麥不知道到底該送趙娘子些什么物件,只能趁著給醉仙樓做完魚丸的功夫,到街上轉上一轉,看能不能有所收獲。
但剛出石頭巷,錢小麥便遇到了錢大米。
錢大米如前段時日一樣消瘦,臉色也顯得更加蠟黃,但在看到錢小麥時,神情卻是歡喜,“小麥……”
錢小麥卻是臉色一沉,不冷不淡地回了一句,“錢娘子有事嗎?”
錢大米臉上的笑意頓時一僵,接著眼圈一紅,“小麥這是真要與我斷絕關系不成?”
“先前說我與錢娘子說過,若是錢娘子肯與孫家斷絕關系,好好生活,那咱們便是姐妹。”
錢小麥沉聲道,“可若是錢娘子不肯,那往后咱們便是陌生人,眼下錢娘子已然有了選擇,便不該再怪責我。”
錢小麥態度堅決,讓錢大米抿了抿唇,眼淚也在眼眶中打轉。
片刻后,錢大米抬手,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的淚水,“我知道,你都是為了讓我好好活著。”
“你對姐姐的心意,姐姐都明白,姐姐也知道該按你所說的,為自己謀生,”
“只是姐姐既然已經嫁為孫家婦,夫君因為意外身故,我就算不看旁的,只看與夫君的夫妻情分,也不能將公婆扔在那里不管。”
“你不要怪姐姐迂腐,并不要怪姐姐愚孝,姐姐也是沒有任何辦法,不得不如此。”
“不過你也放心,我今日來找你,不是想問你要銀錢,也不是想要你幫扶我,我……”
“是來問你道別的。”
道別?
錢小麥一怔,不自覺地看向錢大米,“錢娘子是要去哪里?”
“先前夫君的同窗周郎君,家中在崇州的萬縣開了一家食肆,周郎君見我可憐,便說可以讓我去萬縣的食肆中做活。”
錢大米道,“做活的工錢是其一,其二是讓我在食肆學一學手藝,往后便可以以此手藝謀生。”
“即便不能在汴京城中開一家食肆,卻也能夠開個食攤,賺取銀錢養活我與公婆三人。”
“只是這一去,少則一兩年,多則三五年,時間的確是不短,我在汴京城中除了公婆以外,便只有你這一個妹妹,所以要來與你道個別……”
錢小麥抿了抿唇。
平日趙記食攤上食客眾多,崇州萬縣這個地方,她也有所聽聞,距離汴京城雖沒有千里之遙,卻也有足足數百里地。
來回一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錢小麥思索片刻,抬起眼眸,“這位周郎君,可還可靠?”
眼見錢小麥肯答話,愿意詢問她其中的各樣細節,錢大米眸中的光亮了一亮,但也很快耷拉了眼皮,“周郎君與我夫君算得上是摯友,自夫君意外身故以后,周郎君時常到家中看望,十分可靠。”
“你放心,我也不是孩童,懂得分辨這其中的利害關系,只是這一去興許要好幾年都不見……”
錢大米嘆了口氣,“你年歲小,我心里多少是有些不放心的,不過趙娘子心地良善,又對你頗為照顧,也算讓我能夠心安一些。”
“我本想給你拿些銀錢傍身,可我實在是囊中羞澀,拿不出什么銀錢可以給你,便將這個給你吧。”
說著話,錢大米從懷中摸出來了一樣物件,往錢小麥的手中塞。
是一枚發簪,通體光滑,泛著暖黃色,帶了些油脂的溫潤感,似乎時常佩戴。
而發簪的頂端,嵌了一塊小小的石頭,但那石頭顏色看著昏暗,有些像河邊常見的碎石頭模樣。
錢小麥沒有收。
錢大米卻是不由分說,伸手將錢小麥的手拉了過來,將那發簪強行塞進了她的手中,“這是我出嫁時,爹娘給我的嫁妝,我一直戴著,雖不值什么錢,卻對于我來說是頂要緊的物件。”
“我這次要離開這么久,便將這發簪留給你,也算是姐妹之間的一番念想吧……”
錢小麥捏著手中的發簪,遲疑了許久,最終嘆了口氣,沒有松開手指,“你既是要放在我這里,那便可以放,待你回汴京城后,我便還給你。”
錢大米不是一個好姐姐。
但,如錢大米所說,她這次離開,要數年才能歸來。
這數年之中,錢大米說不定會有所改變……
這發簪,是血緣之間的一個念想,同時也是她對錢大米這個最后一個有血緣親人的一個期盼。
“好。”
錢大米見錢小麥收下了發簪,心情頗為激動,大有喜極而泣之態,只拿了袖子將眼角擦了又擦,“嗯,待我回來,你便可以還給我。”
“我明日便出發,與旁人一起同行,你也不必來送我,你也放心,一切都會順利的……”
“家里還有許多東西要收拾,我也還要為公婆做晚飯,若是遲了的話,只怕免不得受一番嘮叨,我也就不與你多說,先回去了。”
錢大米言罷,轉身就走,大步離開。
錢小麥抬頭時,看到的唯有她遠去的背影。
瘦弱,佝僂……
帶著幾分凄涼與可憐。
錢小麥抿了抿唇,將手中的發簪捏得更緊。
因為遇到了錢大米,錢小麥心中復雜,也沒有了去給趙溪月挑選添妝物件的心思,干脆往回走。
回到家中后,錢小麥將錢大米給的那根發簪用布包了起來,放到妝奩里面。
思索片刻后,錢小麥又將其拿了出來,塞進了枕頭。
而后,則是抱著枕頭,沉默了許久。
這份沉默,直到與趙溪月等人一并吃晚飯時,仍舊在持續。
哪怕晚飯的飯桌上有趙溪月特地做的,噴香濃郁的醬燒大骨頭,錢小麥仍舊是一副興致缺缺的模樣。
一口肉在口中嚼了許久,始終不曾咽下。
“在想什么,這般出神?”趙溪月笑問。
“小麥姐姐難不成是在想比醬大骨還要美味的吃食?”白春柳一邊打趣,一邊用細長的勺子,將骨頭里面的骨髓一點一點地掏出來。
膠質的骨髓帶著半透明感,吸溜一口下了肚,滿嘴都是馥郁無比的濃香美味。
好吃無比!
白春柳咂咂嘴,繼續去掏剩下的骨髓,一邊掏,一邊大口地咬上一口骨頭邊緣的肉。
醬燒大骨頭燉煮的時間足夠長,肉軟爛無比,瞬間脫骨,連帶著骨頭上緊貼的透明脆骨都掉了下來。
大口咀嚼,軟爛中不乏脆爽,嚼起來十分帶勁兒。
白春柳“咯吱咯吱”地嚼的不亦樂乎,更是打趣錢小麥,“小麥姐姐若是還不趕緊吃,剩下的醬大骨可是都要到我的肚子里面了呢!”
“你吃得這般香,瞧著就讓人歡喜,若是當真全都到了你的肚子里面,我只怕也是高興的。”
錢小麥抬了頭,接著道,“只是,我在想……”
“趙娘子,我在想,這人的性子,能改嗎?”
“這個嘛……”
趙溪月將剛剛啃得干干凈凈的骨頭放到桌上收集骨頭的盆中,看向錢小麥,“需得看是什么樣的狀況。”
“若是一時的習性,對一件事情的觀點看法,隨著時間的推移,受一些事情的影響,可能會有改變。”
“但諸如自私自利,背地里生事兒,見不得旁人好,容易心生嫉妒的這種性子,無論歷經怎樣的事情,骨子里面卻不容易改變,頂多便是收斂一些,沒那么浮于表面罷了。”
“怎么突然問起來這個?”
“我姐姐錢大米,今日突然找到我……”
錢小麥將錢大米要遠行前往崇州萬縣,今日與她辭行,并送了她一枚木質發簪的事情,詳細告知。
“我原本想著,姐姐她興許想通了一些事情,即便不打算徹底脫離孫家,卻也想著暫且離開,為往后謀算。”
“但不知怎地,我這心里頭,卻始終都有些不安……”
這份不安,究竟來自何處,她也有些說不清楚。
大約是因為意外?
畢竟先前錢大米曾痛斥她自私自利,還理所應當地向她討要銀錢,索要扶持。
今日突然將話說得如此通情達理,不但不問她索要任何東西,反而還破天荒地贈送她了一枚所謂留下念想的發簪……
而趙溪月在聽聞了錢小麥的敘說后,眉頭微蹙,“事情看起來頗為反常。”
至少,按她接觸過的錢大米的性子來說,似乎不是在意所謂與錢小麥的姐妹情誼,巴巴來送念想之物的人。
正所謂,事出反常必有妖。
錢大米這般做,必定有著一個不可告人的目的。
但一枚發簪,尤其是聽錢小麥描述,看起來并不值錢的木質發簪,又能夠起什么作用?
趙溪月思索許久后,讓錢小麥將錢大米送的那枚發簪拿了出來,好看個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