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根被突如其來的催促聲驚醒,一聽要查票,頓時感到有些心虛,他壓根沒買票,哪來的票給他查?因此,任憑乘務員怎么喊,他就是裝聽不見。
乘務員見僵持下去不是辦法,又重重踢了他一腳,再次提醒,“起來,查票了!”說完便轉身先去查其他人的票。
下一站是大站,下車的人很多,留出不少空位。劉根見乘務員早就離開,便從座位下爬出來,大模大樣地靠在座位上睡。
再一覺醒來,已是深夜,車廂里的旅客們大多都進入到睡眠狀態。他餓了一整天,此時只覺饑腸轆轆,當他看到茶幾上擺放著食品和飲料時,頓時眼前一亮。
他瞥了眼身邊和對面坐的旅客,有的仰面睡著,有的趴在胳膊上睡,更有甚者還打起了鼾聲……
劉根伸手從茶幾上拿起別人喝剩的半瓶飲料,像喝自己的飲料一樣猛喝一大口,然后放回原處。他四下看看,見沒人發現,又大著膽子把手伸向茶幾上的食品。
雖嘗到甜頭,但這點壓根不夠塞牙縫,他索性站起身,像只夜晚出來覓食的碩鼠,兩只小眼睛邊走邊四處搜尋著可供下手的“目標”。
他是個聰明人,并不貪多,每次喝飲料時只喝一口,食品也是吃一點就放回,這樣鮮少有人發現。
吃飽喝足后,他便尋了個三人空位,頭朝里、腳朝外、面朝上,平躺著睡下。
此時,他儼然已經把火車上的座位當成自家床鋪,片刻工夫就睡著了。
別人坐火車都有目的地,唯獨他沒有!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或者,對此時的他來說,去哪兒都一樣。
于他而言,列車沒有正點晚點之說,也沒有到站、不到站之分,只要在車上一天,他就有吃、有喝、有地方睡,過著風不打頭,雨不打臉的日子。遇見天氣好了,他還會在經停站下去溜溜彎,日子過得十分愜意。
但很快,好日子就到頭了!列車到達終點站深海,乘客們都拎著行李下了車,劉根在女乘務員的催促下,也不得不走出車廂。
出站也要檢票,為了躲避工作人員,他轉身向出站的相反方向走去,沿著火車站施工的圍墻一直走,看到一堆磚頭,他立刻彎下腰,假裝正在施工干活,機智地躲過站臺上的工作人員,然后,再他瞅準機會順著鐵道尋找出站的地方。
他走了好長時間,腿都走酸了,終于出了站。
車站里,人來人往,熱鬧非凡。
大家都背著行囊,行色匆匆。
唯有他,空著手,一臉茫然。
這對他來說就是個完全陌生的城市,他既身無分文,又無處可去。此時他的腿像灌了鉛,舉步維艱;胃里像被人整個掏空,沁沁的疼!大腦一再向他發出指令——找吃的!
劉根無精打采、漫無目的地走著,忽然,他被一股誘人的肉包子香所吸引,他饞得咽了咽口水,順著香味快步走向包子店。
包子店里生意興隆,很多人排著隊買包子。
劉根瞪著一雙機靈的小眼睛,在人群中搜尋可下手的目標,很快便鎖定一個學生模樣、戴眼鏡的姑娘。
那姑娘剛把排隊買到的包子放在桌上,轉身去端稀飯時,劉根瞅準機會立刻上前,顧不得剛出鍋的包子燙手,直接用兩只臟手抓起包子就往嘴里塞,燙得他直吸溜嘴,但仍舊不愿停下。
填飽肚子、活下去,比其他任何事都來得更重要!
女學生端著稀飯回桌時,驚恐地看著劉根正在狼吞虎咽吃她的包子,嚇得她連忙轉頭對正在忙碌的老板喊道:“老板,你快來看,我的包子全被要飯地吃了!我一個都沒吃呢!”
老板氣得拿著搟面杖追出來,劉根嚇得拔腿就跑。
此時,一籠包子已經盡數下了肚,他感覺胃里好受多了。
由于吃得太急,這會兒又跑得快,他不停地打嗝,嘗試了很多小偏方——憋氣、劇烈咳嗽、猛錘胸口……但怎么壓都壓不住。
不知跑了多久,劉根拐進一個免費開放的公園,在確定沒人追上來后,他找了個公廁,解過小便后,在洗手池處,嘴對著自來水龍頭喝了幾口水,頓時感覺舒服多了。
隨后,他又尋了個水泥座椅,旁若無人地躺在上面睡著了。
孩子們的嬉戲打鬧聲,把他從睡夢中吵醒。一睜眼,天又黑了,他慢慢坐起身子,打了個哈欠,眼睛無神地看向四周,忽然,不遠處一對正在親熱的小情侶映入他的眼簾,劉根頓時來了精神!
這時候去要錢,絕對是最佳時機!
他快步走到小情侶面前,向女生伸出臟兮兮的右手,聲音中帶著哭腔,用觀云縣的方言哀求著:“俺餓好幾天了,恁行行好,賞俺點錢買吃的吧……好人會有好報!”
男青年剛要親吻女友,被他擾了興致,心情難免煩悶,嫌棄地對他擺擺手:“去去去,滾遠點!沒錢給你!”
他摟著女青年,剛要湊近親熱,劉根再次湊上來,聲音特意比之前提高一個度,“好人成好事,恁就行行好,賞俺點錢買口吃的吧!”
被他一說,女青年臊得臉通紅,轉身就要走,被男青年拉住,“走啥?不就是要錢嗎?咱給錢,讓他走!”
男青年從口袋里掏出一塊錢硬幣,丟給劉根,嘴里催促道:“拿了錢趕緊走!”
拿了錢,劉根心滿意足地對兩人點頭哈腰,嘴里討好地說著:“早生貴子,早生貴子!”然后識相地離開。
打那之后,公園里試圖親熱的情侶就成為他乞討的主要目標。除情侶外,獨自出行的面善女性和帶小孩的母親都是他的重點“客戶”。
他天生有種辨別“善良人”的能力,只要被他盯上,不出點血,絕不放過!少則一、兩塊,多則五塊。
有打魚就有曬網的時候,趕上刮風下雨天,他也會一無所獲。他是要多多吃,要少少吃,過的是饑一頓飽一頓的乞討日子,徹底淪為這座陌生城市的乞討者。
許志遠三次參加高考都是因為數學和英語分數考得低而落榜。
他從小喜歡畫畫,而且對畫畫很有天賦,他看到從小在一起畫畫的畫友董偉也是文化課不好,但是他報考了藝術類院校,結果考上了蕪湖師專。于是他決定走捷徑,也報考美術院校。
眨眼到了九月,臨近開學,許志遠繼續復讀的事仍舊沒有著落。
父母前段時間都在忙著操辦二哥的婚事,沒顧得給他找復習的學校。他心里急,但又沒法催,只能一個人在防震棚里一邊畫畫,一邊復習文化課。作為藝考生參加高考,他必須專業課和文化課都過分數線才能被錄取。
晚上,段秀琴推門進了防震棚,滿面笑容對許志遠說:“你爸跟一中代畢業班的黃老師說好了,讓你星期一就去他班里上聽課。”
許志遠掩飾不住內心的高興,激動地喊出聲:“太好了,謝謝爸媽!”
“媽先回去,你安心復習功課,別熬太晚。”段秀琴說完便轉身離開,走時還輕輕把門帶上。
段秀琴剛回到院里,就聽到趙燕在偏房里跟許志高抱怨,“你看你那弟弟,可跟舊社會的千金小姐一樣,整天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不到吃飯見不到人影,我是哪輩子欠你家的,憑啥給他洗臟衣服?憑啥天天看他那張老驢上樹都不笑的臉?”
許志高知道趙燕在娘家被嬌生慣養,只能低聲下氣地勸道:“他不是在一門心思復習考大學嗎?咱得多體諒點。”
這話顯然對趙燕不起作用,她不但不能理解,反而更不耐煩,反駁道:“考大學!考大學!你跟你媽一樣,就知道護著他!我像他這么大都上班掙錢了。考三年都考不上,就是沒那命!家里難道打算養他一輩子嗎?”
“爸媽愿意養他,那是爸媽的事,你操那么多心干啥?”
“好你個許志高!我嫁給你還沒一個月,你就嫌我煩了?”
段秀琴聽著偏房內趙燕陡然拔高的聲音,只能嘆息一聲,轉身回了屋。面對這個局長家的千金,她越發覺得心里憋屈。
老話常說:多年媳婦熬成婆!她苦熬三十多年,終于也當上婆婆,大兒結婚后住單位分的房子。大兒媳來得少,偶爾來還寒著張臉,像誰欠她錢似的,著實讓人不愿親近;剛進門的二兒媳,指望她能改脾氣,怕是這輩子都難!
段秀琴只能把希望全寄托在許志遠身上,希望他將來能找個乖巧聽話的媳婦。
母親這些小心思,許志遠自是不知。
許志遠作為旁聽生,被黃老師安排在班里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每天獨來獨往,從后門進出,整天埋頭苦學,很少跟同學說話。
那天,上課鈴響后,數學老師拿著一沓模擬試卷交給學習委員,讓她挨個發給同學。
許志遠原本正沉浸在書中,聽見腳步聲靠近,便抬起頭看向她,她個頭不高,長著一張瓜子臉,皮膚白皙,一雙杏眼看起來格外清澈靈動,許志遠的目光情不自禁地被她所吸引。
只見她左手拿試卷,右手分發,發得甚是熟練。許志遠看見她走過來,連忙伸出雙手去接試卷,并一臉期盼地看著她。而她并沒有看到他炙熱的目光。試卷剛遞出,耳邊就傳來一個男生的提醒:“鄭曉紅,他是旁聽生,沒有他的試卷!”
被那男同學這么一說,許志遠連忙像觸電一樣收回手,心也“砰砰砰”跳得厲害,他不敢看那女同學,只覺得忽然矮人一頭。
鄭曉紅沒有停留,她迅速把手里的試卷遞給許志遠的同桌,甚至看都沒看許志遠一眼,腳步繼續前行,快速發著試卷。
許志遠趁大家都低頭看試卷時,轉頭看了鄭曉紅的背影一眼,又飛快收回目光,心里有個聲音一遍遍指責他:剛才干嘛非伸手接卷子?多丟人啊!
懵懂的情愫像春天的嫩芽一樣剛冒出頭來,就被他扼殺于萌芽。他連忙拿起書桌上的書,強迫自己掃除雜念,沉浸在書本中。
晚飯后,許志遠在防震棚里復習了一會兒文化課,感覺疲憊了,就起身去室外走走。
人一閑下來,就很容易亂想,他腦海中不經意地閃現出鄭曉紅的身影和她那雙清澈的眼眸。他越想忘,越忘不掉,索性轉身回了防震棚,拿起畫筆在畫板上,憑著記憶給鄭曉紅畫起像來。
他畫了擦,擦了又畫,總覺得畫不出她的神韻和靈氣。
許志高從外面喝酒回來,路過許志遠住的防震棚,見屋里的燈還亮著,就順便過來看看。
推開門見他正在畫畫,就好奇地湊上來看看,一見畫像上的女孩,頓時樂了,調侃道:“咦!這小閨女長得真不孬!是你女朋友嗎?”
“不是!”許志遠立刻矢口否認,然后自嘲一笑:“我現在二十四氣沒有一氣,哪有資格談女朋友?誰會喜歡我?”
“這話說的!俺弟弟這么有才,還愁沒女孩喜歡?”
許志遠苦笑一下,沒有接話,繼續拿著鉛筆作畫。
許志高怕打擾到他,善意地提醒一句:“早點休息”,便關了門離去。
他走后,許志遠只覺得腦子很亂,壓根沒辦法繼續畫,索性早早洗漱好,躺在床上。
他閉上眼后,卻翻來覆去怎么都睡不著,腦海里總回蕩著那句:“鄭曉紅,他是旁聽生,沒有他的試卷!”
這種低人一等的滋味著實不好受,但他心里清楚,老師和同學們都尊重愛學習的人,除了學校里按原班人數發的模擬試卷沒有他的以外,并沒有任何人因他是旁聽生而歧視他,只怪他自尊心太強,也是因為連續三年落榜,心理枷鎖太重。
他明白,想要改變這種長久以來壓抑的心理狀態,只有一條路,考上大學!只有考上大學,才能改變命運!
從那天起,他更加勤奮學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