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志遠也十分尷尬地愣在那兒。
鄭曉紅趕緊板著臉,嚴厲地呵斥:“小屁孩,別胡說!”
鄭自立詭秘一笑,趕緊跑進屋。
鄭自強連忙對許志遠說:“外面冷,咱進屋吧。”
許志遠尷尬的笑笑,隨著鄭自強進了堂屋。
堂屋挨著東墻放著一張寫字臺,寫字臺左右兩邊各放著一把高靠背木椅,鄭自強把許志遠帶來的酒放在寫字臺旁邊,蘋果放在寫字臺上,并招呼他坐下。
許志遠往里面走兩步,坐在寫字臺北邊的椅子上。
他環視一下四周,發現房間東西寬約三米五,屋中間放著一張八十公分高的實木圓形飯桌。
桌上已經擺放好筷子、酒盅,還有兩盤涼菜。
飯桌四周放著四把半舊的椅子,西墻上掛著一個帶鐘擺的老式掛鐘,離西墻半米遠的地方,放著一個取暖用的爐子,爐子上邊有個用鐵皮砸成的圓筒煙道,直通外邊,屋里既暖和又沒有煙。
許志遠由衷地感嘆:“你家真暖和!”
鄭自強笑著說:“我爸有氣管炎病,不能受涼,自從進入冬季,屋里取暖的爐子就用上了。”
許志遠點點頭,目光移向北墻,北墻是石膏板,他看著石膏板正納悶。
鄭自強解釋說:“家里人多住不開,我爸就用石膏板把當門這間屋隔成兩部分,我姐住里邊,外面用來吃飯,小了點。”
這時,里屋的門打開,鄭承運滿面笑容,手里拿著一瓶高粱酒從里屋走出來。
許志遠趕緊微笑著站起身,鄭承運看著許志遠,微笑著說:“你坐。”
他順便把手里拿的那瓶酒放在餐桌上,就近坐在寫字臺南邊的椅子上,吩咐鄭自強:“你給志遠倒杯茶。”
鄭自強答應著,趕緊去拿茶杯倒茶。
許志遠看著眼前這位老人,中等身材,頭發花白,國字臉,濃眉大眼,高鼻梁,嘴唇不薄不厚,說話鏗鏘有力,自帶威嚴。
他雖然面帶笑容,但眼神犀利,讓人不敢輕視。
許志遠慢慢坐回到椅子上,臉上的笑容有點僵硬,心里也有些忐忑不安。
鄭自強泡了兩杯茶,一杯遞給父親,一杯遞給許志遠。
鄭承運隔著一米多長的寫字臺,面帶笑容,打量著眼前這個后生,問道:“你爸叫啥?在哪單位工作?”
許志遠小心翼翼地回答著:“我爸叫許東升,在科協工作,已經退休,準確說是離休。”
“你爸是四九年以前參加工作的?”
許志遠連忙應著,“嗯,是的。”
“你媽也退休了?”
許志遠有點緊張,“沒,我媽沒有工作。”
鄭承運又問:“你弟兄幾個?”
“我有一個姐,比我大12,下鄉插隊時在鄉下結婚了,兩個哥也都結婚了,他們都單獨生活,不在家里住,現在家里就我和爸媽住一起。”
由于緊張,他攥著的手心已經冒汗,不斷地在腦海里過濾著剛才說的每句話,生怕說錯了。
鄭自強見他太過緊張,連忙說:“志遠哥,你喝茶。”
許志遠這才緩過神來,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小口。
鄭承運喝了兩口茶,接著問道:“我聽自強說你學的是美術專業,畢業后準備到哪個單位工作?”
許志遠回答:“我想當美術老師。”
他說著,用求助的目光看向坐在餐桌旁的鄭自強。
鄭自強坐在那兒聽著許志遠和父親對話,一直插不上嘴。當他看到許志遠求助的目光后,立刻心領神會地接話,“當老師好!鐵飯碗。”
鄭承運臉一沉,“嗯”地清了下嗓子。
鄭自強聽出父親的不悅,偷偷看向父親,見他一臉嚴肅,不敢再插嘴多說半句。
許志遠也看出鄭承運的威嚴,一時不知該說啥好,只尷尬地笑笑。
鄭家的廚房里,鄭曉紅湊到母親身邊,迫不及待地問道:“媽,你看他人咋樣?”
劉淑珍邊做菜邊說:“人不能光看外表,你爸常說:知人知面難知心!你得多了解他的為人,尤其是他家里人的情況。”
“媽,你不是說找對象不能找姊們多的,姊們多是非多嗎?我問過志遠了,他就一個姐,還嫁到鄉下了,離得遠,很少回來。”
“我聽自強說,志遠在家是老小,婚后可能要跟他爸媽住在一塊,婆媳關系直接影響夫妻關系,有的婆婆就愛找兒媳婦的茬,兩頭抱怨聽多了,男人只會向著自己的媽。”
鄭曉紅自信地說:“志遠不會的!他對我好。”
“傻丫頭,咋可能還沒結婚就對你不好?媽提醒你,結婚過日子跟談戀愛是兩碼事!”
鄭曉紅半信半疑地反問道:“媽,沒您說的那么嚴重吧?”
“媽也希望你能找個疼你的人,日子過得好,也省得我操你的心!”
她說著話,把一盤紅燒帶魚遞給鄭曉紅。
鄭曉紅端著盤子走進堂屋,笑盈盈地把那盤帶魚放在餐桌上,看父親和許志遠正在說話也不打擾,轉身就走。
鄭承運起身坐到正對著堂屋進門的餐桌正位,讓許志遠坐在他左邊,鄭自強挨著許志遠坐。
鄭承運伸手拿起放在餐桌上的酒瓶,看著酒瓶貼上的三個大字高粱酒,笑著說:“這瓶酒是純糧食釀的,度數高,放好幾年了,也算是陳酒,要不是我有氣管炎病,早喝了,也留不到今天。”
他說著把酒瓶遞給鄭自強,“你把它打開吧。”
鄭自強一打開瓶蓋,撲鼻的酒香頓時彌漫在空氣中。
鄭承運臉上立刻露出笑容,感慨道:“酒還是陳的香啊!”
許志遠聽了并沒有接話,而是很有分寸地笑著點點頭。
鄭自強把三個酒盅都倒滿酒,端起一個放在父親面前,剛端起第二個,許志遠趕緊站起身,接過酒盅,小心翼翼地放在自己面前。
鄭曉紅又推門進來,她把一盤青辣椒炒筍瓜放在餐桌上,偷偷看了許志遠一眼。
許志遠也看見鄭曉紅在看他,卻裝作沒看見,唯恐被她父親看到,影響自己在未來岳父心目中的形象。
鄭自強舉起酒盅看著許志遠說:“咱弟兄倆一塊敬我爸。”
許志遠趕緊端起酒盅站起來,笑著說:“好,咱一塊敬老人家。”
鄭承運笑著說:“我今天高興,就破例喝點。”
第一盅酒喝完,鄭自強站起身,拿著酒瓶,把每個人的酒盅都倒滿,笑著說:“咱得再敬一個,好事成雙。”
喝過兩個酒,鄭承運說:“我年輕的時候,喝半斤酒都不是事,現在不行了。自強,你陪你志遠哥喝吧!”
他坐在旁邊看著鄭自強和許志遠喝酒,始終笑而不語。
鄭自強和許志遠邊喝酒、吃菜,邊閑聊著。
一會兒功夫,半斤酒就下去了。
堂屋門再次被打開,豬肉的香味也飄了進來,瞬間在屋里散開。
鄭曉紅把一盤紅燒肉放在餐桌中間,她的眼睛從飯桌上掃過,無意中看到酒瓶中的白酒還剩半瓶,有些不放心地偷偷看了許志遠一眼,她擔心他會喝醉,又不方便說,就委婉地提醒道:“你們慢點喝,還有一個地鍋雞,一會兒就好。”
許志遠立刻會意,應了聲‘好’。
鄭曉紅轉身出去了。
鄭承運裝作沒看見,高興地說:“我最喜歡吃紅燒肉,滿口香!志遠,你嘗嘗。”
許志遠用筷子夾了塊紅燒肉,嘗了一小口,微笑著夸贊:“確實好吃!”
然后轉頭對鄭自強說:“你叫俺姨她們都過來吃吧,菜涼了就不好吃了。”
鄭自強說:“她們一會兒就該過來了,還有一個菜。”
他說著站起身,拿著酒瓶給許志遠倒酒,“咱弟兄倆再喝兩個。”
許志遠平時很少喝酒,今天喝的又是高度酒,感覺有點暈了。
他看鄭自強又來倒酒,就連忙站起身,用手扶住他手里的酒瓶說:“我酒量不行,真不能喝了!再喝就醉了。”
鄭自強卻堅持,“咱弟兄倆,我再敬你一個酒,再次感謝你給寫的那篇文章。”
許志遠借著酒勁,也不拘謹了,看向鄭承運,關心地問:“您老人家眼睛恢復得咋樣?”
鄭承運高興地說:“徹底好清了!你那篇文章寫得真有水平!”
鄭自強笑著說:“我爸每次提到你寫的那篇文章,都夸不夠!”
許志遠連忙謙虛地說:“小事,不值一提!”
鄭承運鄭重其事地說:“不是小事!能寫篇文章就讓賣藥的醫院痛快地把錢全退了,就是不簡單!”
“您老人家過獎了!”
鄭承運笑著起身出去了,他走到廚房門口,“淑珍,你出來一下。”
劉淑珍一臉疑惑地走出廚房。
鄭承運在她身邊小聲耳語了幾句,劉淑珍聽了點點頭。
鄭承運重回堂屋。
劉淑珍走進廚房,吩咐鄭曉紅,“你看著鍋里燒的小雞,別干鍋了。”
鄭曉紅應下,劉淑珍向堂屋走去。
劉淑珍走進堂屋,面帶笑容地問:“志遠,我做的菜也不知道可合你的口味?”
許志遠連忙站起來,笑著說:“俺姨,您做的菜都好吃,您辛苦了!快坐下吃吧!”
劉淑珍滿面笑容看向許志遠說:“你別客氣!快坐下吧。”
她挨著鄭承運右邊坐下,看向許志遠:“我聽人說上海的菜偏甜,你在學校食堂吃飯可能吃習慣?”
“習慣。”
劉淑珍看著放在寫字臺旁的那箱陳釀酒,“你是學生,還沒上班掙錢,咋買恁好的酒!是你媽給你的錢買的吧?”
許志遠連忙解釋道:“不是,買酒的錢是我假期給門市部畫廣告宣傳畫掙的。在學校上學的時候,一到周末,我就去公園給人畫像掙錢,花不完就攢下來,盡量給家里減輕負擔。”
鄭自強用羨慕的眼光看著許志遠,“原來你還能畫畫掙錢!”
許志遠笑了,“掙點零花錢。”
劉淑珍和鄭承運對視一眼,點點頭,都沒說話。
鄭曉紅把小雞燉蘑菇端上桌,滿滿一大盤,頓時滿屋飄著雞肉香。
鄭曉紅叫來鄭自立,大家圍坐在餐桌周圍,高高興興地吃著菜,就著饅頭。
鄭自立坐在許志遠對面,他看看許志遠、看看父親,然后又看向姐姐。
鄭曉紅在鄭自立耳旁小聲耳語了幾句,他就乖乖地吃飯了。
鄭自強和父母都在不斷地讓許志遠:“你吃菜呀!”
許志遠禮貌地夾了一塊雞肉,慢慢地吃著。
一個饅頭吃完了,他環視一下,發現在座的人都吃得差不多了,才禮貌地客氣道:“我吃好了,謝謝你們全家的盛情款待!”
鄭承運客氣地說:“今天少酒薄菜,你沒喝好,也沒吃好!自強,送送你志遠哥。”
鄭家人都一塊站起身,目送許志遠走出門。
許志遠站在堂屋門口回頭跟鄭家人揮手道別后,跟鄭自強一塊出了門,并隨手把門關上。
出了大門,一股冷風吹醒了許志遠的酒意,他急忙問鄭自強:“你覺得你爸媽對我印象咋樣?”
鄭自強笑著反問道:“你感覺如何?”
許志遠笑笑說:“我是當局者迷!要不是能問你嗎?”
鄭自強用右手摟著他的肩膀,一邊走,一邊說:“我這個旁觀者也不清啊!我今天沒把你陪好,倒把自己喝醉了。”
他倆異口同聲地說:“我感覺咱倆沒喝多少啊!”
然后兩人對視一下,哈哈大笑。
晚上,鄭承運睡在床上說:“我覺得志遠這孩子不錯!做事有分寸,也有能力,等畢業工作了,還能利用業余時間畫畫掙點錢,日子過得不會差。”
睡在他旁邊的劉淑珍卻顯得憂心忡忡,“我擔心咱曉紅嫁到他家,婆媳關系處不好。哎!我知道擔心也是多余的,就是不由得人啊!”
鄭承運勸道:“咱曉紅是個有主見、有思想的孩子,我相信她會處理好!想多了沒用,兒孫自有兒孫福!睡吧,明天還得起早干生意。”
兒孫自有兒孫福!中國式父母總用這話勸自己少操心,但一遇到孩子的事,卻總忍不住思來想去。
畢竟他們就這一個女兒,不操心是不可能的,老兩口輾轉反側,半夜才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