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來時,他還好好干活,過了一陣兒,他跟食堂的趙廚師混熟了,就開始干活拖拖拉拉,能少干就少干,能不干就不干,推推動動,撥撥轉(zhuǎn)轉(zhuǎn)。
食堂每星期做一頓肉,劉根燒鍋時聞著肉香味,急得直咽口水。
肉剛做熟,他就趁趙師傅沒注意,掀開鍋蓋,拿著筷子在鍋里撿肉吃。
趙廚師看見了,也只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敢得罪他,畢竟他是廠長的親弟弟。
時間一長,劉根開始變得肆無忌憚,只要看到趙師傅做了他想吃的菜,就端著碗,拿著鍋鏟子,站在灶臺旁大模大樣地把菜盛到碗里,端到旁邊去吃。
這天劉根又聞到鍋里有肉香,他迫不及待地左手拿著碗,右手拿著鍋鏟子在鍋里扒拉著找肉。
正巧許志剛路過廚房,劉根在鍋里撿肉的整個過程都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劉根沒注意到許志剛已經(jīng)站在他身后,就在他端著碗要離開灶臺時,許志剛飛起一腳跺在他屁股上。
只聽“哎呦”一聲,劉根應(yīng)聲趴在地上,碗摔成兩半,肉也撒落在地。
他扭頭一看是許志剛,頓時嚇出一身冷汗。
他沒敢吭聲,捂著屁股慢慢從地上爬起來,蹲在墻角處,雙手抱頭,不敢正視許志剛。
許志剛憤怒地看著他,大聲呵斥道:“劉根,我好心收留你,你竟然蹬鼻子上臉,背地里干這么沒出息的事!”
劉根偷瞄許志剛一眼,看到他那咄咄逼人的目光,嚇得連連求饒:“大哥,你大人不記小人過,我再也不敢了!”
他把身子蜷縮在食堂的角落里,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
許志剛大聲警告他:“我沒你這樣的弟弟,以后叫我許廠長!不準(zhǔn)再偷懶,我這不養(yǎng)閑人!每次吃罷飯,鍋臺都要用抹布擦三遍,地要掃干凈,等工人吃罷你再吃!要是再讓我發(fā)現(xiàn)你像今天這樣,馬上滾蛋!”
劉根仍舊哆嗦著,不敢正視許志剛,聲音中帶著哭腔說:“大哥,不是!許廠長,我知道錯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許志剛沒搭理他,轉(zhuǎn)身邁著大步走了。
趙師傅在旁邊看著,驚得目瞪口呆。
他也覺得劉根作得不像,但沒想到許志剛會這么不留情面。
一連幾天,劉根都像霜打的茄子——蔫了。
悶聲不吭地摘菜、燒鍋,眼巴巴地看著工人吃過,才坐在灶臺旁的小板凳上,吃著已經(jīng)涼透的飯菜。
他心里委屈,嘴上又不敢有怨言。
許志剛還沒事就過來抽查。
劉根以為許志剛不可能天天來食堂監(jiān)督他,但怎么也沒想到,一連十多天過去了,許志剛每天吃飯的時候,都會來食堂轉(zhuǎn)一圈,有時還會殺個回馬槍。
劉根心里憋悶,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他只能忍氣吞聲,生怕被大哥抓住小辮子。
沒過多久,許志剛為了方便管理,全家都搬到廠里住。
每天早晨,秦招娣都會早早起來給要上小學(xué)的女兒煎兩個荷包蛋吃。
劉根聞到雞蛋的香味,饞得直咽口水。
劉根早飯吃的是頭天中午剩的雪菜包子,他看見許志剛兩口子吃油條喝豆?jié){,那個饞??!他慢慢嚼著剩包子,感到難以下咽。
他滿腦子都是雞蛋的味道,在食堂里煎雞蛋太招搖,肯定不行!
正愁沒辦法時,他看見放在煤球爐子上的燒水壺里的水開了,正呼呼地往外冒蒸汽……
他面露喜色,頓時有了主意!
他趁四周沒人,伸手從菜籃子里拿出三只雞蛋,放在舀瓢里,打開自來水迅速把雞蛋洗干凈,再放進(jìn)灌了涼水的燒水壺里。
用燒水壺煮雞蛋,劉根覺得這主意只有他能想到!這下天王老子來了都發(fā)現(xiàn)不了!
嘗到甜頭后,他每天都會趁食堂沒人的時候在燒水壺里煮雞蛋,有時一天能吃五六個。
為了不被發(fā)現(xiàn),他借著打掃衛(wèi)生,把不想吃的剩飯、剩包子和剝掉的雞蛋殼都用燒過的廢煤球遮蓋住,再借著倒垃圾,提到外面遠(yuǎn)處倒掉。
一天午飯后,劉根剛打掃完衛(wèi)生,許志剛又來了。
他看劉根閑著,心里不爽,就指使他把灶臺重新擦兩遍,地再拖兩遍,直到看見劉根累得滿頭大汗才離開。
許志剛走后,劉根有氣沒處撒,就把中午吃剩的包子隔著廚房旁的墻頭全都扔到墻外。
他扔的時候很解氣,扔完就后怕了,要是許志剛知道他浪費糧食,肯定饒不了他!
他見四周沒人,搬了個高凳子踩著爬上墻頭,探頭往墻外面看了看,發(fā)現(xiàn)墻外是長滿荒草的干溝,才放下心來。
從那天起,劉根總趁著沒人時,把不想吃的剩飯、剩包子全部扔到墻外。
一個星期天的下午,許志遠(yuǎn)來到廠里,他正在辦公室里幫許志剛修改廠規(guī),門崗老高匆匆闖進(jìn)來,神色慌張地說:“許廠長,你快去看看吧,劉根在廁所里肚子疼得嗷嗷叫!”
沒等許志剛說話,許志遠(yuǎn)就急忙站起來說:“我去看看!”
劉根正在廁所里蹲著,疼得滿頭是汗。
他見許志遠(yuǎn)來了,連忙帶著哭腔說:“俺哥,我解大便解不出來,猛一使勁把腸子解出來了,這可咋辦呀?”
劉根邊說邊用右手把一堆紅呼呼的東西往肛門里面塞著。
許志遠(yuǎn)干嘔一聲,皺著眉頭把頭轉(zhuǎn)向一邊,“我胃淺不能看……你試著慢慢塞進(jìn)去,穿好褲子我?guī)闳メt(yī)院?!?p>許志遠(yuǎn)說著從廁所里走出去。
等了片刻,劉根疼得齜牙咧嘴、慢騰騰地從廁所里走出來。
許志遠(yuǎn)帶著劉根往廠外走,正好路過許志剛的辦公室。
他們在辦公室門口停下來,只見許志剛正坐在老板椅上,一臉悠閑地品著茶。
他看見劉根一臉痛苦狀,連句關(guān)心問候的話都沒有。
許志遠(yuǎn)率先開口:“大哥,我?guī)⒏メt(yī)院看看?!?p>許志剛一臉平靜地答應(yīng)著:“好,帶錢了嗎?沒帶的話,我讓你大嫂給你拿?!?p>“不用,我?guī)Я??!?p>許志遠(yuǎn)在廠門口叫了輛三輪車,帶著劉根來到醫(yī)院。
醫(yī)生檢查后確診劉根是長期便秘導(dǎo)致的脫肛,就詢問他平時的飲食情況,劉根吞吞吐吐地說:“我,我也沒吃啥,就包子、面條、蒸饃跟菜?!?p>醫(yī)生不耐煩地看了他一眼,“你的飲食習(xí)慣肯定有問題!你不說清楚,我找不到病根,沒法給你開藥!”
劉根看糊弄不過去,才老老實實地說:“我每天都吃幾個煮雞蛋,有時三四個,最多吃六個。”
給劉根看病的是個年過半百、頭發(fā)花白的男醫(yī)生,他用不解的眼神看著劉根:“難怪!你一個大男人,咋天天吃那么多煮雞蛋?”
劉根沒說話,他偷偷瞟了眼站在他旁邊的許志遠(yuǎn)。
許志遠(yuǎn)從劉根躲閃的眼神中猜測他肯定另有隱情,也沒多問。
醫(yī)生給劉根開了藥,并叮囑他:“平時一定要注意飲食,最近幾天多吃流質(zhì)的食物,一定不能再吃煮雞蛋了。”
劉根連連點頭。
許志遠(yuǎn)去交錢,給劉根拿了藥。
回去路上,劉根用哀求的眼神看著許志遠(yuǎn)說:“俺哥,你千萬別把我偷吃雞蛋的事告訴大哥!他從沒把我當(dāng)親弟弟看,讓我吃剩飯、剩包子,我吃得光吐酸水!也是沒辦法了,才在燒水壺里煮雞蛋吃的?!?p>許志遠(yuǎn)用驚奇的目光看著劉根,“你在燒水壺里煮雞蛋?”
劉根低下頭,“嗯”了一聲。
許志遠(yuǎn)板著臉訓(xùn)斥道:“劉根,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大哥好心好意留下你,你竟然偷吃雞蛋?你這樣做,對得起大哥嗎?”
劉根一臉委屈地說:“他留我也是看你面子,不給一分錢,還不能見我閑著,從沒給過我好臉色!你也看見了,他對你啥樣,對我啥樣?哪像是俺一個娘的親哥呀?就跟俺哪輩子欠他的債沒還似的!”
他邊說邊抹起眼淚,一副可憐相。
許志遠(yuǎn)覺得他既可氣又可憐,實在拿他沒辦法。
他帶劉根回到廠里,啥也沒說,先幫許志剛把廠里的規(guī)章制度修改好。
許志剛看著修改好的規(guī)章制度非常滿意,吩咐趙廚師炒了兩個菜,弟兄倆邊喝酒邊說話。
許志遠(yuǎn)想起劉根跟他說的話,就說:“大哥,你看能不能給劉根在廠里安排一個不太累,還能給他點工資的活?”
許志剛猶豫片刻,承諾有合適的一定想著他。
又過了十多天,看大門的老高生病請假了,許志剛想到劉根。
他把劉根叫到辦公室,交代道:“我給你安排個不累的活——看大門,這活看似清閑,實際得操心。我丑話說頭來,你不能整天吊兒郎當(dāng)?shù)?,得?fù)起責(zé)任!”
劉根滿心歡喜,立刻諂媚地看著許志剛,“許廠長,你放心,我保證好好干!”
剛開始,劉根的確認(rèn)真負(fù)責(zé)。
一個月后,他就坐不住了,只要看見大閨女、小媳婦從廠門口路過,他就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看,全然忘了自己的職責(zé)。
秦招娣正好路過,親眼目睹了這一幕,非常生氣,回去就跟許志剛講了,并建議把劉根攆走。
許志剛答應(yīng)秦招娣攆走劉根,但他想抓個現(xiàn)行,讓劉根走得心服口服!于是他每天抽空站在遠(yuǎn)處,觀察劉根的一舉一動。
劉根本性難移,沒事就站在廠門外的大路上,東瞅瞅,西看看。
看到年輕女子從遠(yuǎn)處向這邊走來時,他兩只小眼睛眨都不眨地盯著看,伺機(jī)搭訕。
螳螂撲蟬,黃雀在后!劉根的注意力全在女人身上,一點都沒察覺到許志剛已經(jīng)悄悄地來到他身后。
許志剛看劉根那不爭氣的樣,氣不打一處來,他毫不留情地一腳把劉根踢趴在地上。
劉根疼得齜牙咧嘴,剛想從地上爬起來,許志剛瞪著眼看著他,厲聲道:“趕緊給我滾!”
劉根自知理虧,不敢狡辯,他慢慢地從地上爬起來,蹲在廠門口的角落里,雙手抱著頭,說啥都不肯走。
他幻想著等許志剛氣消了,就能原諒他。
這時,秦招娣走過來瞥了劉根一眼,冷笑道,“你看你那賣得薨樣!還想勾搭女人,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秦招娣看劉根雙手抱頭,蹲在大門口,還是不肯離開,就大聲說:“咋還賴著不走?像你這樣的人,誰愿意收留?將來你說不定餓死在哪個廟旮旯里!”
秦招娣絕情的表情和刺耳的嘲諷,像針一樣刺痛劉根的心,他最后一絲幻想也隨之破滅。
他清楚,就算死皮賴臉地賴著不走,許志剛也不會再留他,只能忍著疼,慢慢地站起身走了。
走了沒多遠(yuǎn),他忽然意識到離開許志剛的廠,他無處可去!
他在路邊徘徊著,想來想去只能是硬著頭皮去找許志遠(yuǎn),他知道只有許志遠(yuǎn)肯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