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改革開放的進一步深入,觀云縣的經濟條件也在逐漸改善,人們的生活水平也得到了提高,這使得人們更加注重穿著打扮和對時尚潮流的追求。
縣城里不同階層的人穿的衣服、鞋,甚至用的皮帶和領帶價位都開始拉開差距。
就拿男人的領帶來說,有幾十元一條的普通領帶,也有百元以上的品牌領帶;腰上系的皮帶從路邊攤的十元到專賣店的幾百元不等;服裝從夏天的T恤衫到春秋天的西服、夾克衫再到皮衣、棉服還有腳上穿的皮鞋,價格都有很大的差別。
女人的服裝也和男人一樣,有高中低檔的差距,價格從幾十元到幾百元,甚至上千元不等。
都想坐轎,誰來抬?
都想穿高檔衣服,但收入有限,那些收入低,或者收入不穩定的人只能穿廉價衣服。
他們對服飾要求不高,經濟實惠就行。
那些在機關單位上班,靠工資吃飯的人,收入也不高,只能買中檔衣服穿。畢竟想買件高檔衣服,要省吃儉用好幾個月。
只有干大生意賺到錢的人和那些頭腦靈活,除了拿固定工資,還干生意的人,他們收入高,出手闊綽,在穿戴上自然會優于其他人,成為縣城里為數不多的佼佼者。
在當時,穿著不同價位衣服的人,代表著不同階層、不同身份,衣服就是身份的象征!
許志遠亦不能免俗,他看著身邊的同事或同學有人穿著新買的上檔次的衣服,也動過想買的念頭,但能看上眼的衣服都出自專賣店,隨便一問,哪件都要花掉他一個月的工資。
許志遠的工資雖然已經快五百,但物價每年也在不斷上漲。
最近兩年觀云縣人情禮往盛行,賀新房、賀生意開業,還有婚喪嫁娶等都要給禮。
同事之間給禮一次五十,親戚、朋友還要翻倍!有時一個月甚至要給好幾份禮,僅這一項就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以前,許志遠當老師的時候有寒暑假,放假也能干點私活掙外快,自從調到教育局,除了周末,沒有閑暇時間,也就不再接活。
他買房時欠了外債,搬新家添置家具又花了不少錢,這幾年為了攢錢還貸款,他跟鄭曉紅幾乎沒買過一件上檔次的衣服。
又到了換季的時候,許志遠來到高檔服裝店,看著墻上掛著琳瑯滿目的夏裝,無論款式、面料看上去都讓人感覺耳目一新,但是價格也不菲,都在五百元以上,最高檔T恤衫要上千元。
他到底還是舍不得,只能換一家店,買了件二百元左右的中檔T恤衫穿。
鄭曉紅勸他買件高檔的,他嘴上說衣服是不是高檔的一樣穿,但看到身邊有人穿的比他好時,心里難免有落差。
當看到單位里有女同事穿著高檔衣裙時,他也想給鄭曉紅買,每次跟鄭曉紅提起,她總說等咱以后有錢了再買。
許志遠聽她這樣說,陷入深深的自責,他在暗地里怪自己沒本事掙錢,給不了她更好的生活。
就在許志遠愁錢不夠花時,一個賣啤酒的王老板找上門,想讓許志遠給他畫啤酒宣傳牌。
夏季炎熱,王老板見城里人都開始流行喝啤酒,以為找到了商機,從外地進了一大批啤酒,但當地人對他賣的這個牌子的啤酒不認,眼看大批啤酒滯銷,他心急如焚。
朋友給他出了個主意,讓他在縣廣場舉辦一場免費喝啤酒的擂臺賽,借此提高他所經銷的這個牌子啤酒的知名度,從而打開銷路。
想做推廣,有個大廣告牌最直觀,既能做宣傳,又能烘托喝啤酒擂臺賽的現場氣氛。
但小縣城會畫廣告牌的人有限,正在他一籌莫展時,無意間看到豎立在農機銷售門市部門口的農機廣告牌!上面的農機畫得十分逼真,歷經多年風雨,仍舊清晰可見。
王老板經過多方打聽,終于找到許志遠,想請他畫四塊啤酒宣傳牌,豎立在廣場臺子四周,用來渲染氣氛。
許志遠問他想畫多大的?王老板認為越大越好!許志遠提議用122*244的一整張三合板做廣告牌,王老板痛快應允。
許志遠有過開裝潢店的經驗,做四塊宣傳片需要哪些材料,他自然心中有數。
為節省費用,他決定牌子也自己做,裱上紙,再在上面畫上瓶裝啤酒廣告。
他白天要上班,只能利用晚上和周末畫,接連忙活了七八天,才把四塊宣傳牌全做好,又找了駕車子幫王老板運到廣場,王老板看后十分滿意。
當許志遠開完發票,興致勃勃地找王老板來結賬時,王老板已經把四塊廣告牌全部放好,臺子也已經搭好,上面擺的全是啤酒。
得知他的來意,王老板笑著說:“我這會兒正忙著準備喝啤酒大賽的事,你別急,等結束就給你結賬。”
許志遠無奈,只好被迫站在臺下等候。
他倒也想得通,就當看比賽放松一下了。
廣場已經圍了很多看熱鬧和想參賽的人,大家都是聽說能免費喝啤酒,喝五瓶以上還能拿到獎勵,男女老少都跑過來湊熱鬧。
參加喝啤酒比賽的選手紛紛站上臺,他們大多在25歲到35歲之間,男女都有,很快被分成三組,一組六人,男的兩組,女的一組,并列站在高高的臺子上。
工作人員拿著話筒大聲宣布比賽規則。
“參加比賽的選手只要能在短時間內喝完五瓶以上啤酒都有獎勵!喝五瓶獎勵五捆,六瓶獎勵六捆,喝得越多,獎勵越多!最高可獲十捆啤酒,喝不夠五瓶沒獎勵啊!咱是英雄、是好漢,喝啤酒擂臺上比比看!”
第一組男選手站在擺滿啤酒的長條桌前,面前的瓶裝啤酒已經把瓶蓋起開,伴隨著工作人員一聲“開始”,選手們迅速拿起酒瓶,頭昂著,直接往肚子里倒。
喝完一瓶,他們就接著喝下一瓶,喝完的空瓶被放置在面前,有工作人員負責給每位選手計數。
選手們越喝越快,因為喝得快,啤酒并沒有全部喝到肚子里去,有一部分啤酒順著選手的下巴往下流,迎來臺下一片喝彩聲。
有位男士只喝了三瓶,第四瓶喝到一半,就搖頭認輸了,無可奈何地離開。
其他選手還在繼續喝,其中一位男選手已經喝了四瓶,開始猶豫,他用手輕輕揉揉肚子。
臺下的喝彩聲,又給了他動力,他拿起第五瓶,一昂脖倒了下去,終于喝夠五瓶!
臺上的工作人員用話筒喊著:“有位選手已經喝了五瓶,喝五瓶獎勵五捆,他還可以繼續喝!”
那選手連連擺手,表示不再喝了。
片刻后,工作人員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位男士已經喝6瓶了,還在繼續喝,大家掌聲鼓勵!”
臺下立刻響起雷鳴般的掌聲。
第一組六位選手,有五位已經離開,剩下最后一位,他喝了七瓶,實在喝不下去,也退出了。
工作人員用話筒接著喊道:“第一組選手中有兩位喝了五瓶,一位喝了七瓶!現在登場的是第二組選手,比賽開始!”
臺上的六名選手從長條桌上迅速拿起啤酒瓶,旁若無人地一瓶接著一瓶地往嘴里倒。
臺下站著看熱鬧的人開始議論,“上哪兒找這樣的好事呀!免費喝啤酒,喝多了還有獎勵!”
“你眼熱,你也上去喝呀?”
“你咋不上臺喝?”
“咱是沒那本事!”
也有人在臺下指指點點,“他們這哪是喝啤酒呀!就是往肚里灌!”
“你看可跟往老鼠窟里倒一樣。”
“他們那就是在玩憨事!”
臺上選手們喝得那叫一個嗨!壓根沒聽到臺下的議論。
第二組選手中只有兩人喝了五瓶,其他選手有喝三瓶的,還有已經喝四瓶半,實在喝不下去離開的。
“最后上場的是六名女選手,她們各個精神抖擻,展現出不比男人差的姿態!”
女選手也和男人一樣,昂著頭,手里握著啤酒瓶往嘴里倒。
有名個子不高的女選手喝得最快,一部分啤酒順著脖子往下淌,很快胸前的衣服就濕了一大片,她穿著淺色的上衣,上衣被啤酒浸透了,貼身穿的內衣都顯露出來。
臺下有人開始吹口哨、起哄、喝倒彩。
那位女選手本能地低頭含胸并用左手護住胸部,結果,她喝到肚里的啤酒像噴泉一樣,都從嘴里噴了出來。
臺下的人趕緊躲閃,有人幸災樂禍地喊著“放呲花了!”
那女子只好無奈地退下,她已經喝了四瓶啤酒,再喝一瓶就能拿到五捆啤酒的獎勵,非常遺憾。
終于等到擂臺賽結束,許志遠找到王老板,問他要畫廣告牌的錢。
王老板接過發票,看了一眼,沒給錢,而是吩咐工作人員,“找輛駕車子過來,給許畫家裝二十件啤酒。”
許志遠聽他這樣說,心一下子涼了半截。
王老板看出許志遠不高興了,就安慰道:“夏天都是喝啤酒,省了你再花錢買了。”
接著,他又一副很大度的樣子吩咐手下人,“要是能裝下,就再多給許畫家拿兩件,裝滿駕車子。”
他說過對許志遠笑笑,轉身走了。
拉駕車的把裝得滿滿一架車子啤酒送到許志遠住的樓下,然后再一件一件地往樓上搬。
陳超然聽見門口有動靜,他開門看到有人往許志遠家客廳里放瓶裝啤酒,然后把門關上了。
等一會兒,他又開門看看,看到那人還在不停地往許志遠家客廳里搬啤酒,就探頭問:“許股長,你咋買那么多啤酒?”
許志遠一臉無奈地說:“我給賣啤酒的王老板畫的啤酒宣傳牌,他沒給錢,給了一架車子啤酒抵賬。”
陳超然說:“王老板是我朋友,這活還是我介紹的呢!恁多啤酒你可能喝完?別擱過期了,可要我給你叫幾個弟兄們過來幫忙喝?”
許志遠回道:“等我有空了約幾個人,咱一塊喝。”
“你還等誰呀?今天星期天,又不上班,想找幾個喝酒的人還能找不著嗎?”
許志遠是個講究人,陳超然把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他再推辭覺得不合適。
“那就擱在今天中午吧!你在家等著,我出去買幾個菜,再約幾個人過來。”
陳超然笑了,“你還真打算請客嗎?”
“請客談不上,叫幾個朋友過來,咱沒事在一起聚聚,喝個閑酒。”
許志遠分別給許志高、鄭自強打電話約他們來家喝啤酒,然后下樓去菜市買了四個鹵菜,又買了些食材,準備在家再炒幾個菜,這樣省錢。
回來路上,正巧碰見發小張振東,順便也叫上他一塊。
許志遠和發小剛到家,許志高、鄭自強就一前一后陸續來了。
陳超然沒等許志遠叫就來了,他跟朱敏一塊來的,朱敏進門就說:“我在家閑著沒事干,正好過來幫忙。”
許志遠客氣道,“哪能讓你幫忙?有曉紅給我打下手呢!用不到那么多人,你坐沙發上歇歇吧!”
朱敏一點都不客氣,直接走進廚房說:“我看桌子上已經有四個菜了,你把鍋里的菜交給我,你們開喝吧!曉紅給我打下手就行。”
許志遠看朱敏反客為主,也只好把炒菜的活讓給她。
許志高問陳超然:“超哥,你平時都能喝一箱啤酒,今個兒咋不上臺參加比賽呢?”
張振東也幫腔,“就是,連喝五瓶還能拿到五捆啤酒的獎勵呢!”
陳超然卻不屑一顧,“我孬好也是個文人,丟不起那人!”
朱敏在廚房里小聲對鄭曉紅說:“我們家老陳最近心里煩!媛媛不聽話,親戚朋友給她介紹恁多家庭條件好的男孩,她都不見!自己談了個對象,那男孩家是鄉下的,還沒工作。”
鄭曉紅一臉疑惑地問:“你家閨女不是叫麗娟嗎?”
“你家志遠知道,老陳原來還有個媳婦,是上海的下放知青,生下媛媛后趕上知青回城就走了,媛媛是跟她奶奶長大的。”
鄭曉紅這才明白,為啥朱敏每次跟陳超然吵架,都說嫁給他虧了。
鄭曉紅說:“媛媛還是年齡小,不懂事,你們再勸勸她。”
“咋能不勸!老陳不讓她愿意,她不聽,老陳生氣打了她一巴掌,她哭著走了,我們到處都找了也找不著她。前兩天回來了,跟她奶奶說懷孕了,我們家老陳知道了,這兩天正生氣呢!”
鄭曉紅問:“你們打算咋辦呢?”
“還能咋辦?都生米煮成熟飯了,不愿意也得愿意呀!我勸過老陳了,就這樣讓她出嫁吧!這事老陳嫌丟人,不讓我往外說,咱倆哪說哪了,你可千萬別跟其他人說!”
“好。”
客廳里,男人們圍著餐桌坐著,喝著啤酒,說著話。
張振東說:“志遠,你是搞教育的,我給你們提個建議——關閉網吧,現在好多學生都沉迷于上網打游戲,學都不想上了。”
許志高也覺得網吧毒害青少年,“早就該關閉!”
許志遠解釋:“網吧就像一把菜刀,本來是用來切菜的,有的犯罪分子卻用它砍了人,國家也不能因為有人用菜刀砍傷人,就不讓賣了。網絡也一樣,能用來學習,也能用來打游戲,只能加強管理,不可能取締!網吧不歸我們管,咱縣里有專門負責管理網吧的部門。”
陳超然說:“國家不是不管,網吧門口不都貼著未成年人禁止入內嗎?”
張振東嘆氣,“你們可能沒去過網吧,不知道!我去網吧找過孩子,看到好多孩子都坐在那兒打游戲,一看那嫩臉就知道未成年。那些開網吧的老板只想著賺錢,根本不憑良心,未成年人的錢他照收!”
許志遠想了想,再次開口,“我認為孩子的教育,關鍵還是靠家長!我們做家長的一定不能疏于對孩子的管教。”
鄭自強嘴里吐著煙圈,總結道:“小孩上網打游戲就跟咱大人吸煙一樣,明知道有害,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許志遠對此表示贊同,“你這比喻好!小孩一定不能讓他進游戲廳,一旦打游戲上了癮,孩子就毀了。”
酒場結束后,許志遠看著堆在客廳角落里的啤酒,心里總覺得堵得慌,就跟鄭曉紅傾訴,“本來想著利用周末干私活賺點錢,沒想到只換回一架車子啤酒,錢沒賺到還貼了買材料的錢,光中午這頓飯,又花掉七八十。”
鄭曉紅知道許志遠心煩,就勸道:“這事都過去了,別往心里去!孬好還換回來一駕車子啤酒呢,省了你花錢買啤酒,咱這事跟咱對門的老陳比簡直就不是個事!”
許志遠好奇地問:“老陳怎么了?”
鄭曉紅本來不想講,但許志遠一再追問,她只好把媛媛的事講給許志遠聽。
講完媛媛的事后,鄭曉紅又說:“你發小張振東因為小孩不好好上學,天天去游戲廳打游戲心煩,二哥也一樣。其實過日子,誰家都有煩心的事,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
許志遠一想也是,就調整好情緒,打算再尋找機會賺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