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像是驟然變冷了,灑在院子里,不再是清輝,而是泛著一種慘白的、令人心悸的光澤。
我死死捂著背包,感受著里面那玩意兒震動后殘留的、如同冰塊般的寒意,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幾乎要停止跳動。
它動了!它真的動了!在這看似安全的寨子里,在玲兒姐和阿婆她們的眼皮子底下!
黃玲兒的手還按在我的背包上,她的指尖冰涼,臉色在月光下顯得異常凝重,那雙總是清亮的眸子此刻銳利得驚人,死死盯著二樓那扇緊閉的窗戶。
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冰塊,壓得人喘不過氣。
“共鳴……”她低聲重復著這兩個字,聲音里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寒意,“它和那縷殘魂……還存在聯系!”
她猛地收回手,看向我,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決絕:“不能再等了!
必須立刻把那東西從慧雯體內拔除!否則,有‘鑰匙’在附近,它們之間的感應會越來越強,遲早會徹底喚醒那縷殘魂,甚至可能引來更糟的東西!”
我喉嚨發干,聲音艱澀:“現在?怎么拔除?你不是說強行拔除會傷到她嗎?”
“常規手段不行,只能用‘安魂引’了?!秉S玲兒語速很快,“這是寨子里傳承的一種古老秘術,能安撫躁動神魂,引導外邪離體,過程相對溫和,但對施術者要求極高,而且……需要借助一些特殊的東西。”
她不等我回答,轉身就朝著阿婆的灶房快步走去,一邊走一邊急促地說道:“大山!去請族長和阿公過來護法!十三,你跟我來,準備東西!”
一直沉默如石的黃大山聞言,立刻起身,像一頭敏捷的黑豹,無聲無息地融入了寨子的陰影中,朝著族長家的方向疾行而去。
我腦子一片混亂,只能下意識地跟上黃玲兒。
灶房里,阿婆剛洗完碗,正在擦拭灶臺。看到我們急匆匆進來,她停下動作,渾濁卻清亮的眼睛看向黃玲兒,似乎并不意外。
“阿婆,要用‘安魂引’。”黃玲兒言簡意賅。
阿婆沉默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我蒼白的臉色,什么也沒問,只是點了點頭,轉身從一個上了鎖的陳舊木柜里,取出幾個小巧的陶罐和一把用紅布包裹著的、看起來有些年頭的線香。她動作緩慢,卻異常穩當。
“還差‘月華露’和‘定魂鈴’?!秉S玲兒清點著東西,眉頭緊鎖,“月華露我房里還有一點存貨,定魂鈴……在祠堂。”
她將取出的東西塞到我手里:“拿著,跟我去祠堂?!?/p>
我手忙腳亂地接過那些冰涼或帶著奇異香氣的物件,感覺它們重若千斤。阿婆看了我們一眼,默默地拿起油燈,示意我們跟上。
我們三人走出灶房,穿過寂靜的院子,朝著寨子深處那座更加古老、也更加肅穆的祠堂走去。夜風吹過,帶著涼意,我手里的陶罐和線香仿佛在微微發燙,或者說,是我自己的手在抖。
祠堂的大門緊閉著,上面雕刻著比族長家更加繁復神秘的符文。阿婆從懷里摸出一把樣式奇特的鑰匙,插入鎖孔,輕輕轉動。沉重的木門發出“吱呀”一聲輕響,緩緩向內打開。
一股更加濃郁、更加古老的香火和木質混合的氣息撲面而來。祠堂內部空間不大,正中央供奉著一些看不清面貌的、被煙火熏得黝黑的牌位和神像,兩側墻壁上掛著一些古老的、描繪著祭祀和狩獵場景的壁畫。氣氛莊嚴肅穆,讓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黃玲兒快步走到祠堂一角,那里有一個小小的神龕,上面供奉著一尊造型奇特的、似狐非狐的石像。她恭敬地行了一禮,然后從神龕下方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個只有巴掌大小、顏色暗沉、布滿了綠色銅銹的青銅小鈴。
這就是“定魂鈴”?
她將鈴鐺握在手中,對我點了點頭:“走,回去!”
我們匆匆返回阿婆的小院。剛進院子,就看到族長和另一位須發皆白、身形佝僂得更厲害、被黃玲兒稱為“阿公”的老者,已經等在了那里。黃大山沉默地站在他們身后,像一尊守護神。
族長看到我們回來,目光在我手中的物件和黃玲兒手里的定魂鈴上掃過,微微頷首,沒有多問。那位阿公則是一直閉著眼睛,手里捻著一串看不出材質的念珠,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默念著什么。
“上樓?!秉S玲兒沒有絲毫耽擱,當先朝著樓梯走去。
我們一行人,沉默而迅速地上了二樓,來到盧慧雯的房間門外。
房間里沒有點燈,只有清冷的月光從窗戶透進來,勉強照亮床鋪上那個蜷縮著的、單薄的身影。盧慧雯似乎睡著了,呼吸平穩,但眉頭依舊微微蹙著,即使在睡夢中,也仿佛不得安寧。
黃玲兒輕輕推開門,走了進去。我們其他人跟在后面,盡量放輕腳步。
她示意我將手里的東西放在房間中央一張小木桌上。然后,她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無比專注和……空靈?她先是將那幾根特制的線香點燃,插在一個小香爐里。一股清冽、帶著安神效果的奇異香氣緩緩彌漫開來,驅散了房間里原本那股若有若無的陰冷。
接著,她打開那幾個陶罐,里面是各種研磨好的粉末和液體,她按照某種特定的順序和比例,極其小心地將它們混合在一個銀碗里,加入了她帶來的所謂“月華露”,最終調配出一種散發著柔和微光的、銀白色的粘稠液體。
做完這些,她拿起那個青銅小鈴,走到盧慧雯床前。
族長和阿公一左一右,站在床尾,閉目凝神,身上似乎有極其微弱的氣場散發出來,籠罩住整個房間。黃大山則守在門口,背對著我們,面朝門外,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我站在靠門的位置,心臟狂跳,手心全是冷汗,連大氣都不敢喘。眼前這一幕,充滿了古老而神秘的儀式感,讓我感覺自己像個誤入另一個世界的旁觀者。
黃玲兒在床前站定,左手托著那碗散發著微光的銀白色液體,右手舉起那枚青銅定魂鈴。她閉上眼睛,口中開始低聲吟誦起一種我完全聽不懂的、旋律古老而奇異的咒文。
那咒文不像我之前聽過的任何語言,音節古怪,帶著某種奇異的節奏和韻律,仿佛能直接作用于靈魂。隨著她的吟誦,她右手中的定魂鈴開始無風自動,發出極其輕微、卻異常清脆空靈的“叮鈴”聲。
鈴聲不大,卻仿佛能穿透一切阻礙,直接響在人的心底。我聽著那鈴聲,感覺原本焦躁不安的心神,竟然奇異地平靜了一絲。
床上的盧慧雯,在鈴聲和咒文響起后,身體似乎微微動了一下,眉頭蹙得更緊,像是在抵抗著什么。
黃玲兒吟誦的聲音逐漸拔高,手中的定魂鈴也搖動得越來越急,清脆的鈴聲在小小的房間里回蕩,與那奇異的咒文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強大的、安撫與引導并存的力量場。
她伸出左手食指,蘸了一點銀碗中的液體,動作輕柔而精準地,點在了盧慧雯的眉心。
就在她的指尖觸碰到盧慧雯眉心的瞬間——
異變陡生!
原本看似平靜睡著的盧慧雯,猛地睜開了眼睛!
但那不是她自己的眼睛!那雙眸子里,沒有瞳孔,沒有眼白,只有一片純粹得令人心悸的漆黑!而在那漆黑的最深處,兩點猩紅的光芒如同被驚擾的毒蛇,驟然亮起,充滿了暴戾、怨毒和……一絲驚慌!
“吼——!”一聲不似人聲的、尖銳的嘶吼從她喉嚨里迸發出來!她整個人如同被無形的力量拉扯,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身體以一種極其不自然的姿勢扭曲著,雙手指甲瞬間變得烏黑尖長,朝著近在咫尺的黃玲兒狠狠抓去!
它被驚動了!那縷殘魂在“安魂引”的力量下,被迫顯形,并做出了瘋狂的反撲!
“鎮!”站在床尾的族長猛地睜開雙眼,眼中精光爆射,口中吐出一個短促有力的音節!一股無形的壓力瞬間降臨,如同山岳,壓向掙扎的盧慧雯(或者說她體內的東西)。
與此同時,那位一直閉目捻珠的阿公,也猛地將手中的念珠拋出!那串念珠在空中散開,化作十幾點碧綠色的熒光,如同擁有生命般,精準地打在盧慧雯周身十幾處大穴之上!
盧慧雯身體劇震,抓向黃玲兒的動作猛地一滯,發出一聲更加凄厲的慘叫,皮膚下那蛛網般的黑氣再次瘋狂翻涌,試圖沖破碧綠熒光的封鎖!
黃玲兒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攻擊,臉色不變,眼神反而更加沉靜。她不退反進,右手定魂鈴搖動得如同疾風驟雨,清脆的鈴聲帶著強大的凈化之力,如同無形的音波,一圈圈蕩滌著那翻涌的黑氣!左手食指再次蘸取銀碗液體,快如閃電,連續點向盧慧雯的胸口、丹田等幾處關鍵位置!
銀白色的液體觸及她的皮膚,立刻發出“滋滋”的輕響,冒起縷縷極淡的黑煙,那翻涌的黑氣像是被灼燒,發出痛苦的哀嚎,收縮得更快了!
我看得心驚肉跳,拳頭死死攥緊,指甲幾乎掐進肉里。房間內,鈴聲,咒文,嘶吼,能量的碰撞……交織成一幅超乎想象的、與邪祟爭奪生命的畫面。
就在那黑氣被壓制得越來越微弱,眼看就要被徹底逼出體外的時候——
一直安靜待在我背包里的“樞機”,竟然再次……震動了起來!
這一次,不再是輕微的共鳴,而是一種……暴躁的、帶著強烈干擾意味的劇烈震顫!一股冰冷混亂的能量波動,如同投入靜湖的巨石,猛地從背包里擴散出來!
叮鈴——!
黃玲兒手中的定魂鈴發出的清脆鈴聲,被這股混亂能量一沖,竟然出現了一瞬間的滯澀和變調!
就是這一瞬間的干擾!
盧慧雯體內那縷即將被逼出的殘魂,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發出一聲尖銳的厲嘯,猛地收縮,不再試圖離體,而是像一條滑溜的毒蛇,朝著盧慧雯神魂最深處、最隱蔽的地方,瘋狂地鉆了進去!
“不好!”黃玲兒臉色驟變!
族長和阿公也是神色一凜,同時加強了對房間的能量封鎖!
但,晚了。
那縷殘魂,借著“樞機”那一下突如其來的干擾,成功地隱匿了起來,再也感應不到絲毫氣息。
床上的盧慧雯,身體猛地一軟,重新癱倒下去,閉上了眼睛,呼吸變得微弱而急促,臉色蒼白如紙,仿佛剛剛經歷了一場生死大戰。
房間內,那奇異的香氣還在彌漫,定魂鈴也停止了搖動。
一切都安靜了下來。
但每個人的臉色,都難看到了極點。
失敗了。
那縷殘魂,沒有被拔除,而是……躲藏得更深了。
黃玲兒緩緩放下手中的銀碗和定魂鈴,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汗珠,眼神里充滿了疲憊和……一絲憤怒。她猛地轉頭,看向我,或者說,看向我背后的背包。
那眼神,讓我不寒而栗。
“它……是故意的?”我聲音干澀,帶著難以置信的恐懼。
黃玲兒沒有回答,但她那冰冷的目光,已經說明了一切。
“鑰匙”……它不僅僅是在引誘,它還在……主動破壞!它在保護那縷與它同源的殘魂!
一股徹骨的寒意,瞬間席卷了我的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