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輩子走南闖北,見過的蟊賊悍匪無數(shù),但從沒遇到過這種情況。一群衣衫襤褸的“難民”,卻在舉手投足間展現(xiàn)出令人膽寒的殺氣。
他死死盯著林縛。對方的眼神平靜如深潭,沒有絲毫波瀾,仿佛剛才那場迅猛的殺戮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這種極致的冷靜,比任何兇神惡煞的表情都更讓人心悸。
“商……商人?”宋白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仔細打量著林縛身后那些漢子背負的“貨物”。
幾張狼皮處理得相當不錯,皮毛完整,尤其是為首那張灰狼皮,油光水滑,一看就是上品。還有那幾張黃羊皮,雖然價值稍遜,但也是硬通貨。更不用說那幾塊還帶著血絲的鮮肉,在這缺水少糧的荒漠里,是足以救命的寶貝。
“老爺,不可輕信!”領頭的鏢師壓低聲音,湊到宋白耳邊:“這伙人出手狠辣,絕非善類。我們……”
宋白微微抬手,打斷了他的話。他何嘗不知道危險?但他也明白,對方?jīng)]有像之前的難民一樣直接撲上來搶掠,而是擺出“交易”的姿態(tài),這本身就是一種信號。
一個可以談判的信號。
“這位……這位小哥。”宋白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努力讓自己看起來真誠一些,“您這幾張皮子確實是好東西,肉也新鮮。您看這樣行不?五十兩銀子!就當是交個朋友,多謝各位的救命之恩。”
然而,林縛卻像是沒聽到“五十兩銀子”一般,只是淡淡地搖了搖頭。
他身后的漢子們雖然個個面露疲色,但眼神中卻沒有絲毫對食物和金錢的貪婪,他們只是沉默地站在林縛身后,像一群沒有感情的影子,這種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巨大的壓力。
“宋老板誤會了。”林縛的語氣依舊平淡:“我說過,我們也是‘商人’。做生意,講究的是個長遠。”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商隊里那些面色緊張的鏢師,最后又落回宋白那張肥胖的臉上。
“這幾張皮子和肉,我們可以分文不取,但是我想和宋老板交換些東西。”
“您……您請說。”宋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第一,我們需要足夠的水和食物,支撐我們這三十多號人走抵達幽州城。”
宋白在心里盤算著,它們商隊的糧食也不多了。
“第二,我們需要一個安全的庇護。”林縛伸出第二根手指:“宋老板的商隊有馬車,有護衛(wèi),遠比我們兩條腿走路要安全得多。我們希望與貴商隊同行,一同前往幽州城。”
宋白聞言,臉色微微一變。整個場面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風卷起沙粒的呼嘯聲。
他設想過無數(shù)種可能:對方可能會獅子大開口,要走一半貨物;可能會勒索巨額錢財;甚至可能在虛與逶迤之后直接動手。
但他萬萬沒想到,對方提出的竟然是這樣一筆“交易”!
用幾張獸皮和武力,換取眼前的食物、水和庇護。
這是一場豪賭。賭輸了,萬劫不復。賭贏了……
“爹……”
就在這時,第二輛馬車的車簾被一只素手悄悄掀開一角,露出一張略帶稚氣卻又透著聰慧的臉龐。
正是宋白那年方十五的女兒,宋柔。她一直躲在車里,將外面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此刻,她清澈的眼眸正好奇又帶著一絲畏懼地打量著林縛。
看到女兒,宋白心中猶豫天平最終還是被打破了。
他深吸一口氣,終于下定了決心。
“好!”宋白一拍大腿,臉上的表情瞬間由驚恐轉為生意人特有的熱情:“這位……這位林縛小哥是吧?好膽識,好氣魄!宋某佩服!就依小哥所言,我們做這筆生意!”
他轉身對車隊大喊道:“都還愣著干什么?快!給林小哥和眾位好漢取水拿干糧來!再把那幾塊肉處理一下,晚上我們加餐!”
商隊的人如夢初醒,雖然依舊心懷畏懼,但老板發(fā)了話,他們也只能照辦。兩個伙計連忙從貨車上卸下幾個水囊和一袋子麥餅,小心翼翼地遞了過去。
林縛身后的漢子們看到水和食物,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但沒有林縛的命令,竟沒有一個人上前。
林縛接過一個水囊,仰頭灌了幾口,然后才對身后的人點了點頭。
漢子們這才依次上前,默默地接過食物和水,沒有哄搶,沒有喧嘩,一切都井然有序,看得一眾鏢師眼皮直跳。
這哪里是難民,這分明是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
“林小哥,以后咱們就是一家人了!”宋白熱情地走上前,仿佛已經(jīng)忘卻了剛才的恐懼:“我是商隊主事,宋白。這是鏢頭,王魁。大家以后還要多多仰仗各位兄弟。”
林縛不咸不淡地點了點頭,算是回應。他沒有興趣和這個胖商人稱兄道弟,他要的只是一個結果。
“宋老板客氣了。”他將喝完的水囊遞回去:“既然是生意,那就各取所需。我們會護衛(wèi)商隊兩側和后方,聽從王鏢頭的調(diào)遣,遇到突發(fā)情況,我們自然不會袖手旁觀。”
“應該的,應該的!”宋白連聲答應。
王魁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雖然林縛這么說,但是他知道,這支隊伍已經(jīng)不是他能完全掌控的了。
林縛的人將那幾張獸皮和鮮肉交給了商隊伙計,然后自動散開,一部分人走在商隊左側,一部分人殿后,與原來的鏢師形成了掎角之勢,整個商隊的防御瞬間變得厚實了數(shù)倍。
就這樣,一支奇怪的隊伍完成了融合。車輪的吱呀聲再次響起。商隊重新起程。
宋白坐回馬車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自己像是剛從水里撈出來一樣。他透過車窗的縫隙,看著那個走在隊伍側翼、身披狼皮的挺拔背影,心中五味雜陳。
他不知道,自己今天到底是做了一筆最劃算的買賣,還是引了一頭最兇猛的狼入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