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東市的熱火朝天比起來,這里簡直就是一處被遺忘的角落,冷清得不像衙門,反倒像座破廟。
林縛遞上拜帖,靜靜站在門外。
這拜帖是宋白托關(guān)系寫的,言辭懇切,說是一個偏遠(yuǎn)村子的代表,想為活不下去的村民求條生路。
過了足足將近一刻鐘,門子才慢悠悠地晃了出來,沒好氣地丟下一句:“進(jìn)來吧。”
林縛面色平靜,迅速跟了上去。
穿過雜草叢生的院子,來到一間破舊的公房。
一個須發(fā)皆白的老人,正趴在桌案上,對著一卷發(fā)黃的書卷唉聲嘆氣。
他身上的官服洗得發(fā)白,手肘處甚至打了補丁,眼神更是渾濁得沒有一絲光亮。
這哪里是官,分明是個愁苦了一輩子的老農(nóng)!
“你就是林縛?”周懷民頭也沒抬,聲音沙啞地問道。
“晚輩正是林縛。”林縛躬身行禮:“晚輩拜見周大人。”
對于這種心懷百姓的清官,他發(fā)自內(nèi)心地尊敬。
周懷民終于舍得將目光從書卷上移開,卻只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又是來求糧的吧?回去吧,老夫……有心無力啊!城主大人不點頭,司農(nóng)司的糧倉里,連耗子都得吊死!”
語氣里充滿了絕望和自嘲。
然而,林縛接下來的話,卻讓周懷民猛地一顫!
“晚輩不為求糧,只為獻(xiàn)策!”
“獻(xiàn)策?”周懷民怔住了,這才第一次真正抬眼打量面前的年輕人,只見他身姿挺拔,氣質(zhì)沉穩(wěn),與他見過的所有流民、騙子都截然不同!
林縛沒有一句廢話,直接從懷中掏出一卷圖紙,雙手奉上。
“晚輩有一物,可令河水倒流上岸,灌溉萬畝良田,不知大人可愿一觀?”
“什么?!”
“河水倒流?灌溉萬畝?”周懷民眼神閃過一絲不耐和譏諷。
又是個異想天開的狂徒!
自從旱災(zāi)開始,他見到了太多類似的騙子,每個人都是吹得天花亂墜,但是好吃好喝好招待后,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本想直接揮手趕人,可看到林縛那鎮(zhèn)定自若的神情,卻讓他鬼使神差地接過了那卷圖紙。
隨手展開,本想隨意掃一眼就扔到一邊。
然而!
就是這一眼,周懷民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雙眼死死瞪著圖紙,看上去十分激動!
他的手,開始抖了!
整個人幾乎是撲在了桌案上!
“齒輪……傳動……借水為力,提水上岸!”口中喃喃自語,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激動:“巧奪天工!這簡直是巧奪天工的神物啊!”
他猛地抬起頭,死死地盯著林縛,深吸一口氣后卻又說到:“圖畫得再好,終究是紙上談兵!”
“此物結(jié)構(gòu)如此精妙,若只是你這后生癡人說夢,豈不是空耗民力,戲耍老夫?”
“大人所言極是。”林縛的表情平靜,嘴角微微上揚,淡淡吐出一句足以讓天地變色的話:“所以,晚輩已在城外桃源村,將此物造了出來。”
“此刻,它正在河邊,日夜不休地引水入田!”
“什么?!”
周懷民整個人都僵住了!
下一秒,瘋了一樣沖到林縛身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你……你說的是真的?”他雙目圓睜,神色激動:“此物當(dāng)真造出來了?當(dāng)真能引水灌溉?!”
“千真萬確。”林縛語氣淡然,心中卻已了然。
大魚,上鉤了!
“走!現(xiàn)在就走!”周懷民哪里還等得了,拉起林縛就要往外沖,邊走邊說道:“老夫要親眼去看看!立刻!馬上!”
“大人且慢。”林縛努力地掙開他的手,沉聲道:“晚輩的村子百廢待興,此去路途遙遠(yuǎn),還需要采買些糧食藥材,救治傷患。更重要的是,水車雖成,但關(guān)鍵的齒輪軸承難免磨損,晚輩還需帶上一位鐵匠師傅和足量的鐵料,以備不時之需。否則,神物也難以長久運轉(zhuǎn)。”
周懷民此刻滿腦子都是那架神乎其神的水車,哪里還管得了這些。
他一拍胸脯,大包大攬道:“應(yīng)當(dāng)?shù)模±硭鶓?yīng)當(dāng)!你速去準(zhǔn)備!”
兩人約定,次日一早在東城門集合。
……
第二日,天還未亮。
東城門口,宋白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不停地問著林縛是否十拿九穩(wěn)。
他身后,幾輛大車上堆滿了糧食、藥材和鐵料。
此刻,他的心已經(jīng)提到了嗓子眼,這可是光明正大地往城外運送如此龐大的物資!萬一被盤問起來,他們這伙人怕是要被當(dāng)場拿下,打入大牢!
就在他心急如焚時,一輛牛車緩緩駛來,車上坐著的,正是司農(nóng)大人周懷民!
“來了!”林縛連忙迎了上去。
周懷民看到眼前這浩浩蕩蕩的隊伍,也是一愣,這數(shù)量可比林縛昨天說的“采買些”要多太多了!
林縛身旁的宋白滿頭大汗,連忙解釋:“大人,村里新收攏的流民多,需求量大了些!”
周懷民雖有疑惑,但此刻心心念念全是水車,便點了點頭
直接在城門校尉面前,亮出了那塊刻著“司農(nóng)司”三個大字的令牌!
那校尉揉著惺忪的睡眼,一眼就認(rèn)出了眼前的是司農(nóng)大人,但是他身后的林縛這伙人,好像也有些眼熟,所以一下子愣在了那里。
周懷民看到眼前的官兵沒有反應(yīng),不耐煩地一抬手,聲如洪鐘地呵斥道:
“愣著作甚!還不速速放行!耽誤了朝廷大事,你擔(dān)當(dāng)?shù)闷饐幔俊?p>“是是是!大人恕罪!”
那校尉一聽“朝廷大事”,嚇得魂飛魄散,哪里還敢多問半句,連忙揮手:“快!開城門!放行!”
城門“吱呀”一聲緩緩開啟。
林縛帶著隊伍,在所有守城兵丁敬畏的目光中,浩浩蕩蕩地駛出了幽州城!
宋白看著身后漸漸遠(yuǎn)去的兵丁們,長舒一口氣,后背都濕透了。
他湊到林縛身邊,壓低聲音,仍心有余悸:“林縛,你這膽子……也太大了!萬一周大人到了地方,發(fā)現(xiàn)我們……”
“宋伯伯,”林縛淡淡一笑:“等他親眼看到那架水車,他就會明白,我們是誰,已經(jīng)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