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縛一邊踱步,一邊描繪著那幅場景:
“你們想象一下,在一次滿是名門貴婦的宴會上,所有人吃的都使用普通的官鹽,只有李大小姐,輕描淡寫地拿出一個精美的青瓷小瓶,用銀勺取出一撮潔白如雪的‘雪鹽’,讓后廚加在自己的菜中。那會是何等的風光?何等的體面?”
“當所有人都知道有這么個東西,但只有寥寥數人擁有時,你們覺得,那些沒得到的人,會是什么心情?她們會不會為了在小姐妹面前掙回面子,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想辦法弄到一瓶?”
一番話下來,宋白只覺得眼前豁然開朗!
是啊!他怎么就沒想到呢!
他一輩子都在琢磨怎么把東西賣給需要的人,卻從未想過,可以創造出一種“需要”!
這不是賣鹽,這是在賣欲望!賣面子!賣身份!
他臉上的愁苦之色一掃而空。
“我明白了!我徹底明白了!”宋白激動地一拍桌子:“那些大戶人家的女眷,平日里閑著沒事,不就是攀比頭上的珠釵,身上的綢緞嗎?咱們這‘雪鹽’,比任何珠寶都要稀罕!這東西,能讓她們在宴會上把所有人都比下去!”
“到那時,一百兩一兩,她們只怕還會嫌便宜了!”
“沒錯。”林縛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從容地抿了一口:“而且,我們可以打著‘澡豆’的名義去做,就算被人發現也抓不到任何把柄!”
“可這件事,誰去辦呢?”宋白一時摸不著頭腦。
突然,兩人同時抬起頭看向宋柔。
氣氛一下子有些微妙。
這兩個大男人,看著眼前坦然自若的宋柔,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好像這個計劃的執行人,只能是宋柔。
“咳……”
宋白一張老臉漲得通紅,讓他親口要求自己尚未出閣的寶貝女兒,去和那些高門大院的貴婦們虛與逶迤,他實在張不開這個嘴,只能用求助的眼神看向林縛。
林縛也是摸了摸鼻子,心中暗道不妥。
然而,宋柔卻落落大方地打破了沉默。
她抬起頭,眼中沒有半分少女的羞怯。
“爹,林大哥,你們不必為難了。”
“這件事,也只有我一個女子出面才最合適。你們就直說吧,具體要我怎么做?!?p>見她如此有擔當,林縛索性不再猶豫,沉聲道:
“好!那我就直說了。”
“我們的第一步,不是去送鹽,而是立人設。”林縛詳細解釋道:“你要以品茶、賞花為名,結交城中幾位家世顯赫,但性情又相對溫和的夫人小姐。”
“在這個過程中,‘雪鹽’絕不能主動提及!”林縛加重了語氣:“你要做的,只是在某個不經意的場合拿出來自用。當她問起時,你只需輕描淡寫地說,這是海外友人所贈的稀罕物,僅此一瓶,用完便沒了。一定要營造出它珍稀難求的神秘感!”
宋白到底是幾十年的老江湖,立刻補充道:
“林縛說得對!幽州城里,可以從出身商賈的一些夫人入手,還得挑一些性格直爽的?!?p>“此事不急于一時,你先安心住下,慢慢準備?!绷挚`最后叮囑:“明日,我需先帶周大人他們回桃源村,讓他親眼見證我們的工坊?!?p>“林大哥,你放心吧,這里交給我。”宋柔用力地點了點頭。
第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
幽州城東門,聚集了一支奇怪的隊伍。
為首的正是周懷民,在他身后,是幾位司農司的官員和幾名經驗豐富的老工匠。
隊伍的最后面,主簿王志則黑著一張臉,他身邊圍著幾個親信,正對著林縛那幾輛連個頂棚都沒有的板車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主簿大人您瞧,就這幾輛破車?連一袋像樣的米面都看不到,我看他就是心虛!”
“沒錯,八成是想把我們騙到哪個山溝里,然后找借口開溜!到時候死無對證!”
王志聽著手下的附和,臉上的譏諷之色更濃了。
為了避免打草驚蛇,林縛這次并未采買太多物資,整個車隊顯得異常寒酸。這在王志看來,無疑是林縛詭計敗露前的最后掙扎。
“哼,讓他裝?!蓖踔纠湫σ宦暎骸拔业挂纯矗苎b到什么時候!等到了地方,我看他如何收場!”
林縛對他們的議論充耳不聞,只是恭敬地與周懷民說了幾句,便揮手下令。
“出發!”
一路無話,氣氛沉悶而詭異。
車隊在崎嶇的山路上顛簸了近兩個時辰,顛得人骨頭都快散架了。就在王志等人快要失去耐心的時候,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
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這里,并非他們想象中流民營的那種污水橫流、臭氣熏天的臟亂差。
恰恰相反,整個桃源村呈現出了一派安寧祥和、欣欣向榮的景象!
在遠處的河邊,一架巨大的木制水車,正不知疲倦地緩緩轉動。
“林……林公子,”一名須發皆白的老工匠指著那巨大的水車,聲音都在顫抖:“這……這便是那水車?”
“水車……真的是水車!”
一個年輕工匠已經激動地喊了起來。
“神物!當真是神物??!”
身后的幾名老工匠,更是看得兩眼放光。
而王志和他身后的官員們,則一個個呆立當場,滿臉的難以置信。
這……這怎么可能?
“這,只是開胃小菜。”
林縛微微一笑,帶眾人來到鍛造工坊,向正在忙碌的孫師傅簡單介紹了眾人,之后便準備演示這水力鍛錘。
“孫師傅,開錘!”
話音剛落。
“哐當!”
“哐當!”
周懷民和王志等人面面相覷。
“天吶!老天爺??!”
工匠們被眼前的鍛造景象完全震驚了,嘴里喃喃自語,有人甚至激動地流下了眼淚。
“王大人。”
林縛平靜的聲音,在轟鳴的鍛錘聲中響起,卻異常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朵。
“現在,你還覺得周大人是尸位素餐,覺得我們是在弄虛作假嗎?”
王志臉色煞白如紙。
林縛沒有給他任何喘息之機。
“王大人,我們的賭約,你可還記得?”
唰!
周圍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全部聚焦過來。
這位平日里在司農司養尊處優、作威作福的司農主簿,在一眾下屬、工匠乃至聞聲趕來的普通村民的注視下,一張臉由白轉黑。
屈辱、憤怒、恐懼、不甘……種種情緒在他臉上交織。
最終,在周圍一道道目光逼視下,他緩緩地、艱難地彎下了自己高傲的腰。
幾乎是從牙縫里,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了那句足以讓他名譽掃地的話。
“是……是在下……有眼不識泰山……向……向周大人,向林公子……賠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