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嫵看著眼下被紗布包裹住的兩只手,右手?jǐn)嘀柑帲煽莸难獫n十分刺眼,她心臟一抽,再不忍看第二眼。
她抱著小舒,掌心貼著她的肩背,一下一下輕撫她的哽咽。
輕聲:“不怕,撐過這一關(guān),往后就再沒有磨難了。”
小舒把臉埋進(jìn)她肩上,聽著她柔柔的聲音,感受到一種久違的溫暖。
七歲被義父帶回吳家,她不再挨餓受凍,顛沛流離,義父是她在這世上最重要的人,長大了,對他藏了不能說的少女心事。
知道阿嫵是義父的親生女兒時,她心里很復(fù)雜,比起愛屋及烏,她對阿嫵,更多的是任務(wù),六宮娘娘在瓊?cè)A宮中毒時,義父讓她替阿嫵去死。
她的心都在流血,可看著義父眼底隱忍的淚意,她認(rèn)了,她愿用自己的命去填義父對女兒的虧欠。
直到阿嫵義無反顧出現(xiàn)在大殿上,堅定的要保她性命,那一刻,她對阿嫵的態(tài)度改變了,她是自己性命相交的朋友,是親人。
落入廣平郡王手里時,小舒沒有后悔,因?yàn)樗溃羰菗Q做阿嫵,也會不惜一切代價的救她。
此刻見阿嫵和腹中孩子安好,她是真真切切的欣慰,只是一想到自己,還是滿心酸苦,她原想一輩子不嫁人,即便是義父心里沒有她,她也想守著義父過一生,可如今,她······
“小舒,答應(yīng)我,好好活下去。”
阿嫵的眼淚輕輕滴落在小舒的臉上,“別像我母親一般,她一生只為情愛而活,我不愿如此,也不愿你如此。”
“便是命運(yùn)不公,也撐下來,很多你覺得活不下去的事,等到幾年后再看,也不覺得是什么過不去的坎了。”
她的聲音如同江南的綿綿細(xì)雨,輕輕落在小舒的心田,莫名讓人覺得安心。
小舒抬起頭,一只柔軟的手,輕輕拂去她眼角的淚,“這世上,你不只有義父,還有我。”
“你從前對我說,江南的風(fēng)里都是軟甜的,下雨的時候,姑蘇便浸在一片煙水里,那時我便想,若是有機(jī)會,我要帶著棠兒去江南,看一看母親的故鄉(xiāng),嘗一嘗用姑蘇水做出的桂花糕。”
“待京都的事了,我們一起離開,好不好?”
這話的本意,是怕小舒想不開,失了活下去的念頭。
發(fā)生過的事情,沒辦法挽救,但時間能淡化一切苦難,阿嫵想,只要熬過最難過的這一段,小舒便能重拾活下去的信念。
但小舒聽了,卻是神色一頓。
一起離開?
她把棠兒在南越的事告訴了司燁,他會放阿嫵離開嗎?
此刻,她看著阿嫵,對于這件事的愧疚,達(dá)到了頂點(diǎn)。
狠狠咬了下唇,“阿嫵····”
“有一件事,我對不住你。”
阿嫵聽了微微一愣,隨即看著小舒的神情,心里似有根弦顫動嗡鳴,語聲輕緩:“說什么傻話,你為我,差點(diǎn)把命都搭進(jìn)去,是我虧欠了你。”
“不是。”
小舒鼻尖發(fā)酸,眼眶更熱,“上一次,我失蹤,你問我發(fā)生了什么,其實(shí)是···········”
她將司燁綁走她,威脅她的事情,俱是說了出來,說到最后,她不敢去看阿嫵的眼,只將頭深深埋下來,聲音夾雜著哽咽。
“皇帝顧著你,他不會真的毀了義父,我把棠兒的事情告訴他,歸根結(jié)底,是我自己的恐懼。”
“我怕義父知道我喜歡他,這樣,我此生便連留在他身邊的機(jī)會都沒有了,我總想著,十年二十年,我守著他,也許,能等到他把我裝進(jìn)心里的那天。”
“說到底,其實(shí)還是我私心作祟,在這件事上,我對不住你。”
阿嫵落在她肩上的手,僵住了。
棠兒生辰時,司燁在自己面前說過的話,以及做過的事,吉安所的大火,他沖進(jìn)火場的模樣,他把自己抵在墻邊,猩紅著眼問她,那里面是不是棠兒······
這些畫面不斷沖擊著她的腦海,她心臟處蔓延著說不上來的感覺,被扼住一抽一抽的。
她久久坐在那。
直到耳邊傳來小舒的哽咽聲,以及那一聲接一聲的對不起,目光再次落在小舒受傷的手上,復(fù)又望著小舒滿是淚痕的臉,她一句指責(zé)的話,也說不出來。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記得走出屋子時,陽光刺眼,而那刺目中,一道玄色的身影闖入視線里。
他未戴冠,僅用一根玉簪束著墨發(fā),風(fēng)掠過發(fā)梢,也掠過他垂在身側(cè)的手,那雙執(zhí)掌天下權(quán)柄手曾溫柔的撫過她的發(fā)梢,此刻卻微微蜷著,指節(jié)泛著冷白。
他沒看她,只望著不遠(yuǎn)處的桃樹。
張德全一手叉著粗腰,一手指著那棵桃樹,踮著腳跳著罵,“你個沒良心的破爛樹,陛下命專人天天伺候著你,捉蟲、施肥、松土、澆水,哪一樣不精細(xì)?哪一處不周到?
養(yǎng)你這么多年,連個桃毛都見不著,你算什么樹?你就是個破爛貨,廢物樹。
臭不要臉的,你虧不虧心····”
阿嫵站在那兒,裙裾輕垂,像江南浸了水的錦緞,她輕輕垂下眼,嘴角牽起一抹似有若無的苦笑。
張德全罵的正起勁,一旁的婆子突然瞧見司燁,趕忙跪下身,隨即院里的下人也都跟著跪下來,張德全回頭一瞅,沒同旁人一起跪,直往司燁跟前跑,可跑了兩步,又忽然剎住腳。
一雙極陰的鳳眸穿過明媚的春色,釘在張德全身上,叫他渾身打了個寒顫,一步不敢上前。
原是不知緣由,直到看見阿嫵的身影,張德全才恍然悟了。
此番,怕是要被扣上個指桑罵槐的罪名了,可他罵的時候真沒想這么多,純粹是罵樹。
但是,這女人一生氣,陛下保準(zhǔn)不會聽他的解釋,他就說,這女人是他的克星,只要是跟著她,日日得挨揍——
馬車轱轆一轉(zhuǎn),駛離王府。
張德全一手死死拽住車轅,另一只手幾乎要扒上車輪,嗓子都喊劈了,“陛下!等等奴才!奴才還沒上車呢!陛下····”
車簾都沒動一下,馬車徑直向前滑行。
張德全一屁股摔在地上,鞋子飛出去一只。
府階下一眾家丁婆子瞬間繃不住了,捂著嘴偷笑。
劉嬤嬤回頭瞥了眼身后,眉頭皺了又松:“快別笑了,趕緊備馬,好生送他回去……”
車內(nèi),阿嫵撩起車簾,看著張德全越來越小的身影,直至馬車轉(zhuǎn)了彎,再也看不到他,阿嫵指尖才落了回去。
她留下婉兒照看小舒。
此刻,馬車內(nèi),只有他們二人。
司燁身形高大,便是安安靜靜端坐,也比身旁的阿嫵高出一截,氣勢沉沉地壓在身側(cè)。
阿嫵垂著眼,目光輕輕一斜,落在他擱在膝頭的手,他的手,骨相清峻,這般看像是文人的手,可若翻過來看掌心,便是武將的手,往人身上摸的時候,磨人的疼。
風(fēng)輕輕一卷,車簾被吹開一道細(xì)縫,漏進(jìn)來的光正好照在他指上的碧玉扳指,冷幽幽地反光,竟有些刺目,她眼睫輕輕一顫,忙收回了目光。
又一縷一縷的沉水香往她鼻間鉆,繞得她心頭微微發(fā)亂。
忽然,那帶著玉扳指的手抬起,她耳畔一熱,
那指尖輕輕觸到她鬢邊,帶著玉的冷意,又帶著他指尖的溫度,慢條斯理,將她被風(fēng)吹亂的碎發(fā)別在她耳后。
“眼神躲躲閃閃,你做什么心虛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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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7章 你做什么心虛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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