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轉頭看她,她挑了挑眉,眼神里帶著點挑釁,像是在考較。
“看鬼臉的鼻子,”我指著其中一張,“中原的鬼神像鼻子多是懸膽鼻,而這只的鷹鉤鼻很明顯,還有眉骨的弧度,帶著喜馬拉雅山一帶的造像特征。”
周文文的嘴微張,想說什么,最終卻只是撇了撇嘴,轉身靠在旁邊的柱子上,沒再玩手機,目光卻一直落在我這邊。
趙涵在我身邊輕笑:“沒想到你對密宗法器也有研究。”
“以前跟著師父看過幾件,”我收回手,“不算精通,瞎猜的。”
正說著,周德海走了過來,身后跟著周海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小程,剛才說的嘎巴拉碗,看得挺準啊。”
我連忙拱手:“周主任過獎了。”
周海城打量著我,眼神里帶著審視,半晌才開口:“德海說你眼光好,看來是真的。剛才那只碗,我們幾個老的還在猜年份,你倒是一口說準了。”
“僥幸。”
周海城沒再多說,只是朝我笑著點了點頭,算是認可。
周文文從柱子后走出來,瞥了眼她父親,又看了看我,突然哼了一聲:“爸,你們聊,我去那邊看看。”說著便轉身往東側走去,還回頭對我眨了眨眼,腳步也慢了些,像是在等我們跟上。
周德海笑著打圓場:“這丫頭,被慣壞了。走,帶你去看看曹家剛送展的東西,是件漢代的青銅燈,有意思得很。”
我跟著他們往東側走,路過周文文身邊時,她突然抬眼,小聲道:“那骷髏碗……你真覺得不值錢?”
我愣了愣,隨即點點頭。她撇撇嘴,沒再說話,卻不遠不近地跟在后面,目光時不時往我身上瞟。
東側長案上的青銅燈剛被侍從擺穩,就吸引了不少目光。
那燈高約半尺,造型是常見的朱雀銜枝樣式,可細看卻透著股邪性——朱雀的翅膀并不是舒展開的,反而像被折斷般向內蜷曲,喙里銜的也不是花枝,是條纏繞的小蛇,蛇眼用綠松石嵌著,在光下泛著冷光。
燈座是三只匍匐的獸爪,爪尖鋒利,像是剛從土里刨出來,還沾著點未褪盡的土銹。
“曹家剛從南疆收來的,”周德海站在案前,指尖輕點燈座,“說是漢墓里出的,具體哪個朝代,我們還沒定論。”
周圍的人立刻議論起來:“看著像西漢的,朱雀造型那會兒興這個。”“不對,你看這蛇紋,太繁復了,倒像東漢的。”
周海城沒說話,只是拿出隨身攜帶的放大鏡,對著燈座的獸爪仔細看,眉頭微蹙。
周文文湊過來,掃了眼就撇嘴:“不就是個破燈嗎?有什么好看的,還沒我手機殼上的朱雀酷。”
她的手機殼確實印著只炫彩朱雀,跟案上這只沉郁的青銅獸比起來,確實花哨得多。
我沒理會她的抱怨,蹲下身,指尖輕輕拂過燈座的土銹。那銹色偏暗紅,不是常見的青綠色,湊近聞了聞,隱約有股淡淡的腥氣,像陳年的血混著泥土的味道。
“不是西漢,也不是東漢。”我開口,聲音壓得低,“是新莽時期的。”
周海城的放大鏡頓了頓,抬眼看我:“何以見得?”
“看獸爪的關節,”我指著其中一只爪尖,“新莽時期的工匠喜歡把獸爪鑄得更尖銳,關節處有三道凸起的棱,像人的指節。西漢的獸爪更圓潤,東漢的則愛加紋飾,不會這么素凈。”
我又指向朱雀的眼睛:“還有這里,眼窩是斜著向上的,帶著點兇相——王莽篡漢后,推崇‘威服四夷’,器物造型多帶戾氣,跟西漢的雍容、東漢的華麗都不一樣。”
周德海笑了:“小程對新莽器物有研究?”
“談不上研究,”我搖頭,“以前見過件新莽的銅鏡,紋飾風格跟這個很像。而且這燈座的土銹里混著朱砂,是南疆那邊的下葬習俗,王莽時期跟西域往來多,可能是那會兒流傳過去的。”
周海城放下放大鏡,眼神里多了幾分認真:“你再看看這蛇紋。”
蛇身纏繞在朱雀的脖頸處,鱗片鑄得細密,每片鱗上都有個極小的“新”字——不是簡體字,是篆書的“新”,筆畫扭曲,像條小蛇。
“這是‘新’朝的標記,”我指尖點過那些小字,“王莽改國號為‘新’,鑄器時愛偷偷刻這個字,算是工匠的暗記,很少有人注意。”
周圍瞬間安靜了。
周海城盯著那些小字看了半晌,突然抬頭對周德海道:“德海,你這朋友,眼光確實毒。”
周文文站在旁邊,手里的手機早就滅了屏,霧藍色的長發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可我還是瞥見她嘴角的梨渦——剛才那抹漫不經心的笑沒了,取而代之的是驚訝,像發現了什么好玩的事。
“哎呦,你知道還挺多呢!”她似乎又來了興趣,往我這邊湊了半步,眼睛盯著那只青銅燈,“那這燈……值錢嗎?”
我無奈的嘆了口氣,這丫頭腦子里怎么就知道值不值錢?
“新莽器物存世少,”我耐下心給她解釋,“尤其這種帶國號標記的,市價至少七位數。”
周文文的眼睛亮了亮,又立刻掩飾過去,轉身靠在案邊,假裝看別處,耳朵卻明顯豎著。
這時,顏管事走了過來,對周德海和周海城道:“兩位先生,主位那邊準備好了,該看‘壓軸’的東西了。”
周德海點頭,對我道:“小程,一起去?”
我看了眼趙涵,她點頭示意:“去吧,壓軸的是曹家這次從夏川東郊古墓里起出來的東西,據說跟魏家的老祖宗有關。”
魏家?趙涵之前和我提起過的,好像是那個地下勢力話事人?
我心里一動,跟了上去。周文文猶豫了一下,也抬腿跟上,之前的不耐煩一掃而空,腳步都比剛才快了些,像是怕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