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嘆了口氣,表情有些愧疚:“是爸媽拖累……”
我知道他想說什么,心里一酸,連忙打斷他:“爸,別說這些話了,這都是我這做兒子應該的,你放心,我現在和文物局的人合作呢,錢都是正路來的,你和我媽別擔心了。”
說著,我拿出手機,給他翻了文物局的轉賬記錄。
我爸瞇著眼看了半天轉賬記錄,又反復確認了付款方是“夏川市文物局”,緊繃的眉頭才緩緩松開,指尖在屏幕上輕輕點了點:“官方的就好,官方的就好……”
他頓了頓,又開始絮叨:“跟公家打交道得仔細,別讓人抓住把柄。還有那刀疤強(醫院林悅鬧事兒,趙涵派去擺平麻煩的頭兒),能不往來就別往來,江湖人水深……”
“知道了爸,您放心。”我連聲應著,看見我媽又端著盆水從廚房出來,我不敢讓她再勞累,趕緊跑過去把盆接過來,回頭跟我爸岔開話,“今天人多,得多做兩個菜,爸,我先去做飯啊。”
院里的雞棚里還養著幾只老母雞,是爸媽特意留著下蛋的。
這陣子我們在醫院,全靠張嬸每天過來添食換水。
我撈了只最肥的,抄起菜刀利落宰殺,熱水燙毛、開膛破肚,動作熟得像做過千百遍。
想起以前,每次爸媽要給林悅捎只自家的老母雞和雞蛋,她都皺著眉往后躲,說什么“農村散養的有沙門氏菌”,有兩次甚至趁我們不注意,直接把裝雞的籠子扔到了垃圾桶旁,嘴里還嘟囔著“一股子土腥味,誰稀罕”。
爸媽哪里知道什么沙門氏菌,只曉得土雞吃蟲吃草,不打藥。
可今天不一樣。
我把燉得酥爛的老母雞湯端上桌時,白蕊蕊已經換了件洗得發白的舊T恤,見我看她,不好意思地攏了攏衣角:“我換件舊衣服,省得把你送我的裙子弄臟了。”
她舀了勺雞湯,吹了吹送到嘴邊,眼睛瞬間亮了,“楓哥,你燉的湯好香啊!比我媽燉得還好喝!”
趙涵也沒客氣,她今天穿的米白色連衣裙看著就價值不菲,領口繡著精致的暗紋,不起眼處,有一個“versace”的標志,應該是范思哲的當季新款。
可她就著灶臺邊的小凳坐下,端著碗一勺一勺喝得香甜。
這一頓飯,大家都吃得很開心,
吃完飯后,趙涵主動收拾碗筷,挽起袖子露出纖細的手腕,蹲在院角的水池邊洗碗,動作麻利得像在自家廚房。
我媽看得直樂,偷偷跟我說:“小趙這姑娘,一點架子都沒有,比林悅強多了。”
我無奈地看了眼我媽:“媽,你怎么也……唉,算了。”
飯吃到一半,趙涵的手機響了,她接起電話嗯了幾句,掛了后抱歉地笑了笑:“鬼爺那邊催得緊,我得先回去了。”
送走趙涵,院子里安靜了些。蕊蕊幫著擦干凈桌子,突然說:“楓哥,我也該回去了。”
她低著頭踢了踢腳下的石子:“我今天早上就守著你家,我媽還不知道呢,我得回去陪陪我媽了。”
“這么快?我還不知道你在哪兒上學呢。”我愣了愣,才想起她還是個大學生。
“我怕我媽擔心,就報的夏川大學,在城北。”她抬頭看我,眼里亮晶晶的。
“好。”我送她到巷口,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才轉身回院。
送走蕊蕊時,夕陽正往槐樹葉縫里鉆,把巷子染成暖融融的橘色。回到院里,我媽已經靠在躺椅上打盹,我爸坐在輪椅上,手里捏著個蘋果,眼神跟著爬墻的絲瓜藤晃。
“爸,媽,回屋歇著吧,院里風大。”我走過去,把我媽輕輕搖醒,又推著我爸往堂屋挪。老兩口累了一天,沾著枕頭就打起了輕鼾,屋里只剩下掛鐘滴答的聲響。
收拾停當,天已經擦黑。我搬了個小馬扎坐在院里,摸出手機和皺巴巴的繳費單,借著路燈的光開始算賬。
住院費單子攢了厚厚一沓,ICU七天五萬二,普通病房三周一萬八,進口消炎藥、我爸的護具、我媽的康復針……一筆一筆加起來,筆尖在紙上劃得沙沙響,最后總數停在“327654”。
三十多萬。
我盯著這個數字發了會兒愣,想起剛住院時,催費單像雪片似的往護士站送,我攥著手機在醫院走廊轉圈,甚至踏過了那條紅線——幫鬼爺看海撈瓷。
好在后續周德海的出現,給我打了一劑定心針,那時候總覺得,這錢像座山,壓得人喘不過氣。
指尖往下滑,開始算進項。
除開第一次從鬼爺那里敲的五十萬直接還了債,后續又因為幫鬼爺看棺材板梳妝臺,海撈瓷和明清家具什么的,再加上封口費,竟然又陸陸續續地賺了三十五萬;
幫文物局鑒定海撈瓷賺了十五萬,再加上因為那批官窯碗評級高,多批了十萬獎金;
這加來減去的,竟然還剩了二十七八萬。
我把手機往兜里一揣,長長舒了口氣。晚風掠過槐樹葉,帶著點涼意,卻吹得人心里敞亮。
我爸的高壓氧療程,一個療程三千,先交三個療程的錢,夠了。
我媽說想喝城南那家的藕粉,明天買兩盒回來。手機在兜里震動了一下,是銀行的短信,鬼爺那邊又轉來三萬,附言“家具定金補全”。
我看著屏幕笑了。不算這筆,手頭的錢也夠撐一陣了。
屋里傳來我媽翻身的動靜,我掐滅煙站起來。
日子嘛,就是這樣,算清了賬,就往前挪。
晚上,伺候爸媽睡了之后,時隔多年,我又躺上了我房間的那張小單人床。
大概是這段時間難得地放下了重擔,我很快就睡了過去。
半夜睜開眼,窗簾沒拉,月光照得臥室一片銀白。
我看見林悅躺在我旁邊,睡得安詳。
不愧是考古系系花,睡覺都這么美,我低頭親了親她,她閉著眼跟我撒嬌,說老公我口渴,要我拿水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