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里燈火通明，顯然，柳家上下都在等他。
他剛一踏入內院，一道倩影便帶著滿臉的擔憂和急切，快步迎了上來。
“葉公子，你……你沒事吧？”
柳月雪的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清麗的眸子里滿是關切。
她聽下人說了王德發親自登門，強行將葉玄“請”去王府的事情，一顆心就一直懸著，坐立難安。
葉玄看著她蒼白的小臉，心中流過一絲暖意，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
“柳姑娘放心，我沒事。”
他頓了頓，語氣輕松地補充道：“王副指揮使只是請我去為他兒子看看腿傷，如今已經“治”好了。”
“治……治好了？”
柳月雪微微一怔，顯然沒想到會是這個結果。
那王騰的腿，可是被葉玄親手打斷的。
仇人登門，非但沒有報復，反而請仇人去治病？
這其中發生的事情，光是想象，就讓她覺得心驚膽戰。
“嗯，治好了。”葉玄淡然點頭，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看著柳月雪依舊擔憂的眼神，溫聲說道：“夜深了，你也早些休息吧。我有些乏了，想先回房。”
“好，好的。”
柳月雪連忙點頭，讓開了道路，但目光卻一直追隨著葉玄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房間門口，那顆懸著的心才稍稍放下。
只是，她總覺得，今晚的葉玄，身上多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鋒芒。
……
葉玄推門而入，剛給自己倒了杯茶，房門就被人從外面輕輕叩響。
“進來。”
門被推開，蘇輕雪一身素雅長裙，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并隨手將門關好。
她的神情一如既往的清冷，但那雙秋水般的眸子里，卻藏著一絲凝重。
“都辦妥了？”葉玄沒有看她，只是自顧自地品著茶。
“嗯。”
蘇輕雪走到桌邊，聲音壓得很低：“按照你的吩咐，我寫了兩封一模一樣的信，動用蘇家最隱秘的渠道，用兩只海東青同時送出。”
“一封，是給我父親的。”
“另一封，是給御史臺的張御史。他是我父親的好友，為人剛正不阿，最是痛恨地方官吏擁兵自重，結黨營私。”
葉玄聞言，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
這位首輔千金，果然冰雪聰明，一點就透。
甚至，比他預想的做得更好。
一封信給首輔，是動用權力中樞的力量。
另一封信給御史，則是點燃輿論的引線。
雙管齊下，王德發就算有九條命，也必死無疑。
“很好。”葉玄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她，“接下來，就等京城那邊的消息了。”
蘇輕雪沉默了片刻，清冷的眸子緊緊盯著葉玄，問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
“信已經送出，構陷王德發私通北涼的罪名，已是箭在弦上。”
“可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但若要將罪名坐實，必須要有鐵證。”
“你說的那甲胄……你打算如何神不知鬼鬼不覺地，放進兵馬司副指揮使的府邸？”
這才是整個計劃中最兇險，也最不可思議的一環。
王府守衛森嚴，一個外人想在里面藏東西，簡直是天方夜譚。
葉玄迎著她探究的目光，忽然笑了。
他的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洞悉人心的從容與漠然。
“誰說，要我們自己去放了？”
蘇輕雪一愣：“什么意思？”
葉玄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漆黑的夜幕，聲音悠遠而冰冷。
“云安城雖小，但五臟俱全。”
“有人的地方，就有欲望。有欲望的地方，就有交易。”
“王德發治家不嚴，治軍更談不上鐵板一塊。總有些不見得光的生意，要需一些見不得光的人去做。”
“比如，倒賣軍械。”
蘇輕雪的瞳孔驟然一縮，瞬間明白了什么。
“你是說……”
“我只要買幾件東西。”葉玄打斷了她的話，轉過身，臉上依舊是那副人畜無害的溫和笑容。
“至于東西送到哪里，又會藏在誰家的地窖里……”
他攤了攤手，語氣無辜。
“那可就不是我說了算？。”
蘇輕雪看著他，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心底升起，瞬間遍布四肢百骸。
這個男人……好可怕的心計！
他只是利用了人性的貪婪，撬動了一個微不足道的利益鏈條，就足以將王家推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而做完這一切的他，卻能將自己摘得干干凈凈，仿佛一切都與他無關。
……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京城。
夜色籠罩下的皇都，威嚴而肅穆。
但在一些不起眼的角落里，卻涌動著足以顛覆一切的暗流。
城南，一處不起眼的民宅內。
一位干瘦中年人，正借著昏黃的燭光，小心翼翼地拆開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件。
信封上，印著一只海東青的特殊標記。
這是他的大客戶，云安兵馬司副指揮使王德發的專屬加急密信。
“蘇輕雪……確認是否已離京……事關重大，萬望火速回復……”
陳老三逐字逐句地讀著信上的內容，呼吸漸漸變得急促起來，那雙小眼睛里，迸發出無比貪婪和興奮的光芒。
他激動得渾身都在發抖！
蘇輕雪！
當朝首輔蘇長青的掌上明珠！
現在京城里誰不知道，太子殿下為了找到這位京城第一才女，幾乎把整個京城都翻了個底朝天！
所有人都以為，蘇輕雪被老謀深算的蘇首輔送去了江南躲避風頭。
誰能想到！
誰能想到她竟然會出現在小小的云安城！
“發了……這次真的要發了！”
陳老三興奮地搓著手，在房間里來回踱步。
這已經不是一封普通的情報了！
這是潑天的富貴！
是能讓他一步登天的梯子！
王德發在信中那種火燒眉毛般的急切，他隔著信紙都能感覺到。
顯然，王德發在云安城遇到了天大的麻煩，而且這個麻煩，就和蘇輕雪有關！
陳老三的腦子飛速運轉著。
這個消息，賣給王德發，只能賺一筆死錢。
可如果……
如果把這個消息賣給太子殿下呢？
那價值，可就完全不一樣了！
陳老三的眼中閃爍著瘋狂的光芒，他仿佛已經看到了無數的金銀和權力在向他招手。
他立刻研墨鋪紙，提筆寫了兩封回信。
一封，是給王德發的。
信中，他會用最確鑿的語氣告訴王德發——蘇輕雪千真萬確就在京城，從未離開！太子殿下日日派人去首輔府問安，以示恩寵！云安城那個，定是假冒無疑！
另一封……
陳老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閃過一絲狠辣。
另一封，他要親自送到東宮！
他知道，當這封信送達之時，不止是小小的云安城，就連這京城的朝局，恐怕都要掀起一場驚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