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的清晨,帶著一絲沁人心脾的涼意。
與鎮(zhèn)北城那肅殺壓抑的氣氛截然不同,這里仿佛是世外桃源,連風中都夾雜著泥土與草木的芬芳。
風云天一夜未眠,雙眼布滿血絲,策馬沖入谷口時,幾乎是從馬背上翻滾下來的。
他的呼吸急促而混亂,懷中那封信,仿佛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心口發(fā)疼。
葉玄正在院中練拳,動作不快,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每一次吐納都與周圍的天地隱隱相合。
看到跌跌撞撞闖進來的風云天,他收了拳勢,靜靜地看著對方。
“葉兄……”
風云天喉嚨干澀,只喊出兩個字,便再也說不下去,只是將懷里那封皺巴巴的信,用顫抖的雙手遞了過去。
葉玄接過信。
信紙很沉,似乎承載了一個男人所有的囑托與決絕。
他展開信紙,逐字逐句地看下去。
院子里很靜,只能聽到風云天粗重的喘息聲,以及遠處神農(nóng)衛(wèi)勞作時隱約的號子聲。
葉玄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拿著信紙的手,指節(jié)微微收緊。
許久,他才將信紙緩緩疊好。
“我這位父皇的手段,比我想象的還要快,還要狠?!?/p>
葉玄的聲音很平靜,沒有絲毫波瀾,卻讓風云天的心沉到了谷底。
“我父親他……他是不是回不來了?”風云天抱著最后一絲希望,聲音里帶著哀求。
葉玄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他。
“王爺一走,北涼的軍權(quán)便成了無主之物。京城那位陛下,下一步,就是要動鎮(zhèn)北軍了?!?/p>
“他會先安插自己的人,從副將開始,一步步架空王爺留下的舊部?!?/p>
“然后,再以某個由頭,比如軍餉、比如調(diào)度,制造內(nèi)亂,將不聽話的將領(lǐng)一一剪除。”
“最后,這二十萬鎮(zhèn)北軍,就會名正言順地換一個姓氏。”
葉玄每說一句,風云天的臉色就蒼白一分。
這些推斷,比最鋒利的刀子還要傷人,將他心中殘存的僥幸切割得支離破碎。
父親在信中只是托付家小,并未提及這些軍國大事。
可葉玄,僅憑一紙圣旨,就洞悉了這背后一環(huán)扣一環(huán)的毒計。
“那我該怎么辦?我該怎么辦?”風云天徹底亂了方寸,像個無助的孩子。
“從今天起,你不再是鎮(zhèn)北王世子。”
葉玄走到他面前,直視著他的眼睛。
“你是鎮(zhèn)北王府的主人,是北涼未來的王?!?/p>
風云天身子一顫。
“王爺既然將你和王妃托付給我,我葉玄便接著。”
“從此刻起,鎮(zhèn)北王府與我,便是真正的唇亡齒寒,一榮俱榮,一損俱損?!?/p>
葉玄的承諾沒有半句豪言壯語,卻像一根定海神針,讓風云天劇烈波動的心緒,有了一絲安定的跡象。
“多謝葉兄……”
“光說謝沒用?!比~玄打斷他,“趙陽!”
一聲呼喚,身材魁梧、氣息沉凝的趙陽大步從不遠處走來。
“主上!”
“這位是風云天,鎮(zhèn)北王世子。”葉玄指著風云天,對趙陽說道,“從今天起,他的安危,便是大雪龍騎的頭等大事。王府有任何需要,你必須無條件滿足。”
“若是我不在谷中,他若有事相尋,他的命令,就等同于我的命令。”
趙陽沒有絲毫猶豫,對著風云天一抱拳,沉聲道:“見過風世子!主上放心,趙陽明白!”
這已經(jīng)不是簡單的結(jié)盟。
這是在交底。
是將自己最精銳的力量,毫無保留地向風云天敞開了一個口子。
風云天怔怔地看著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但隨即便捕捉到了葉玄話中的一個詞。
“葉兄,你剛才說……你不在谷中?”
他的心猛地又提了起來,好不容易抓住的依靠,難道要離開北涼?
“對?!?/p>
葉玄沒有隱瞞,坦然點頭。
“王爺被召入京,打亂了我們所有的部署,也加快了我們的步伐?!?/p>
他轉(zhuǎn)身,示意風云天跟他走幾步。
“大雪龍騎雖然戰(zhàn)力無雙,但終究只有一萬之數(shù)。后續(xù)的兵源擴充、兵甲更替、戰(zhàn)馬糧草,每一項都是吞金巨獸。單靠北涼一地,養(yǎng)不起?!?/p>
“更何況,皇帝已經(jīng)動手,他絕不會再讓一粒米、一寸鐵從關(guān)內(nèi)流向北涼。”
風云天的心情愈發(fā)沉重,這些問題,他以前從未想過。
“所以,我必須走出去?!?/p>
葉玄的語氣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
“我要去南邊,去大乾最富庶的江南,去京城!”
“去做生意?”風云天有些難以置信。
“對,做生意?!比~玄笑了笑,“而且,我有這世上最好的商品?!?/p>
他指的是什么,風云天瞬間就想到了。
是那種能讓人脫胎換骨的米!
“我要用神農(nóng)洞天的糧食,敲開江南世家的大門,換回我們需要的海量金銀、兵器、戰(zhàn)馬!”
“我要在京城,在太子的眼皮子底下,建立起屬于我們自己的商業(yè)帝國和情報網(wǎng)絡(luò)!”
“以后,我在北涼的日子會少很多。谷中之事,有趙陽他們。王府和鎮(zhèn)北軍,就要靠你了?!?/p>
葉玄拍了拍風云天的肩膀。
“你回去后,什么都不要做,先穩(wěn)住。告訴那些忠于王爺?shù)膶㈩I(lǐng),讓他們也穩(wěn)住。只要大雪龍騎還在北涼一日,就沒人能動得了鎮(zhèn)北王府?!?/p>
“更何況,二十萬鎮(zhèn)北軍,不是他葉擎天一紙圣旨就能完全掌控的。人心,還在王爺這邊?!?/p>
一番話,有安撫,有布局,有未來的宏圖。
風云天原本混亂的思緒,被葉玄一點點梳理清晰。
他看著葉玄,這個比自己還年輕幾分的八皇子,身上卻有著一種仿佛能撐起天地的沉穩(wěn)與氣魄。
他深吸一口氣,將懷中那封已經(jīng)浸透了汗水的信重新拿了出來,雙手捧著,遞還給葉玄。
“葉兄,這封信,請您收好?!?/p>
他的聲音,已經(jīng)沒有了之前的顫抖,多了一份堅定。
“父親信中只求保全我們母子性命,那是他作為父親和丈夫的私心。”
“但我風云天,作為他的兒子,作為鎮(zhèn)北王府的繼承人,我求的,不止是活下去?!?/p>
“我要求葉兄,助我奪回北涼軍權(quán),助我……迎回我父親!”
他朝著葉玄,深深一揖。
這一拜,拜下的,是一個少年最后的軟弱。
抬起的,是一個男人扛起的如山重擔。
葉玄默默地接過那封信,鄭重地放入懷中。
“好?!?/p>
他只說了一個字。
卻比千萬句承諾,都要來得厚重。
“回去吧,王妃還在等你。記住,從現(xiàn)在開始,你走的每一步,都要讓北涼所有人看到,鎮(zhèn)北王府的脊梁,沒有斷。”
風云天重重點頭,轉(zhuǎn)身離去。
他的背影,依舊單薄。
但在清晨的陽光下,卻被拉得很長,很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