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警笛,也不是槍聲。是一種更龐大的,整齊劃一的電子噪音。
唐曉琳走到窗邊,看向對面大樓。那棟商業樓宇的巨大廣告屏幕,原本循環播放著奢侈品的廣告,此刻卻被一張靜態的圖片占據。
圖片上是幾個孩子。他們被綁在椅子上,背景是一片單調的白色墻壁。
緊接著,不只是那一塊屏幕。街道上所有店鋪的電視,路邊信息亭的顯示器,甚至遠處公交站臺的廣告牌,在同一瞬間,全部切換到了相同的畫面。
整座城市,仿佛被劫持了。
一個經過處理的,無法分辨男女的電子合成音,從屏幕里流出,回蕩在寂靜的街道上。
“月城的市民們,晚上好。我們是毒蛇。”
聲音沒有起伏,卻帶著一種金屬的質感,刺入每個人的耳膜。
“你們現在看到的,是幾個幸運兒。他們參與了一項偉大的醫學實驗,被注射了最新研發的藥物。這種藥物的潛力無窮,但也有一些小小的副作用。”
屏幕上的畫面切換,特寫給到了其中一個孩子的胳膊。皮膚下有青黑色的脈絡在緩緩移動,像活物一樣。
“我們相信人性。所以我們準備了足量的解藥。但解藥的配方,被我們的一位前同事,楚葉,帶走了。我們稱之為,鑰匙。”
楚葉的名字,被那個電子音清晰地吐出。
唐曉琳猛地回頭,望向屋內的楚葉。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靜靜地看著屏幕,像在看一份與自己無關的技術報告。
“現在,我們邀請楚葉先生,來完成這場偉大的實驗。”電子音繼續說道,“二十四小時內,請獨自一人,攜帶鑰匙,到市中心廣場。我們會用完整的解藥配方,與你交換。遲到一分鐘,我們會隨機選擇一名實驗體,公開展示藥物的最終效果。”
“楚葉先生,你是他們唯一的希望。”
“二十四小時,倒計時現在開始。”
屏幕的右上角,出現了一個鮮紅的數字倒計時。24:00:00。
然后,所有屏幕同時熄滅。
街道恢復了之前的安靜,但有什么東西已經徹底改變了。剛才那一幕,像一根毒刺,扎進了城市的心臟。
“他們瘋了。”唐曉琳開口,打破了房間里的死寂,“他們把這件事捅給了所有人。”
“這不是瘋狂,是計算。”楚葉關掉了自己的筆記本電腦,“這是一個陽謀。”
“什么意思?”
“他們把選擇權交給了我,也交給了整座城市。”楚葉走到桌邊,倒了兩杯水,將其中一杯推給唐曉琳。“如果我不去,這幾個孩子會死。全城的人,都會把他們的死,歸咎于我,那個自私地藏著解藥的人。”
“那我們就去!”唐曉琳立刻說,“我們把鑰匙給他們,換回孩子。”
“然后呢?”楚葉反問,“把鑰匙交給他們,讓他們完善那個可以毀滅月城的配方?讓他們拿著鑰匙,去打開那個裝滿潘多拉病毒的盒子?用幾個孩子的命,去換幾十萬,幾百萬人的命?”
唐曉琳的嘴唇動了動,卻說不出一個字。
這是一個無解的電車難題。無論選擇哪一條軌道,都將以悲劇收場。
“他們算準了這一點。”楚葉喝了一口水,“他們用幾個孩子的生命,來撬動公眾的憤怒和恐懼。這股力量,比任何炸藥都可怕。它會把我們從孤島上沖刷出去,逼我們暴露在所有人的視野里。周會第一個動手,他需要平息恐慌,抓住我們,就是最快的方式。”
“那我們怎么辦?就看著?”唐曉琳的聲音里透出一絲無力。
“不。”楚葉放下水杯,“我們不能按他們的劇本走。”
“可那是活生生的孩子!”
“你仔細看剛才的畫面。”楚葉的語氣依舊平穩,“那些孩子的背景,墻壁是預制板結構,地面是環氧樹脂。這種環境,通常用在臨時的無菌實驗室或者隔離設施里。月城符合這種條件的地點不超過五個。”
唐曉琳愣住了。她只看到了被綁架的孩子,而楚葉在分析建筑材料。
“還有。”楚葉繼續說,“那個電子音說,他們被注射了‘新藥’。記得嗎?棲鳳鎮的毒素,潛伏期很長,初期癥狀是疲勞和免疫力下降。但畫面里那個孩子胳膊上的癥狀,是急性毒素導致的組織壞死跡象。這和水源里的東西,完全不同。”
“你的意思是……這是兩件事?”
“毒蛇在同時執行兩個計劃。”楚葉做出了判斷,“水源計劃,是他們要毀滅城市的根本手段,隱秘,且致命。而這個綁架,是一個純粹的戰術行動,目的就是為了逼我交出鑰匙。他們甚至懶得用同一種毒藥,因為這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能造成足夠的視覺沖擊,引發恐慌。”
唐曉琳感到一陣更深的寒意。敵人不僅殘忍,而且精明得可怕。他們將一盤大棋拆分成無數個小戰場,每一個都足以讓人疲于奔命。
“所以,我們的首要目標,還是沒有變。”楚葉說。
“劉半方。”唐曉琳瞬間懂了。
“對。他們給了我們二十四小時。他們以為,這二十四小時,我們會因為那個公開的威脅而方寸大亂,在去與不去之間反復掙扎。”楚葉的邏輯線無比清晰,“他們錯了。這二十四小時,是他們留給我們的,救出劉半方,拿到唯一物證的時間。”
“用公眾的壓力逼我們,我們就利用這個壓力,完成我們要做的事。”
“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楚葉說,“拿到物證,我們才有資格,去和他們談條件,才有能力,去揭穿水源的真相。否則,我們就算交出鑰匙,救了這幾個孩子,明天,后天,當整個城市的人開始倒下時,我們什么也做不了。”
唐曉琳接受了這個殘酷的現實。她點了點頭。“好。我們先救劉半方。怎么做?”
“我已經追蹤到官方保護他的幾個可能安全屋位置。根據劉半方的習慣和安全屋的等級,可以排除掉大部分,只剩下三個。我們需要……”
楚葉的話被一陣急促的鈴聲打斷。
是房間里那部一次性的加密手機。
來電顯示,是一個未知的號碼。但楚葉和唐曉琳都清楚,知道這個號碼的人,只有三個。
他們,劉半方,還有那個已經死去的線人。
楚葉接通了電話,按下了免提鍵。
電話那頭沒有立刻傳來聲音,只有一陣沉重的,壓抑的喘息聲。
“楚葉……”
是劉半方的聲音,虛弱,而且充滿了雜音。
“是我。”楚葉回答。
“快……快走……”劉半方用盡力氣說出幾個字,“這是個陷阱……他們……他們不是保護我……他們是毒蛇的人……”
話音未落,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沉悶的撞擊聲,然后是劉半方一聲短促的痛呼。
一個陌生的,帶著笑意的聲音接管了電話。
“楚葉先生,看來你的朋友,不太會保守秘密啊。”
“你以為這樣,就能讓我去廣場?”楚葉的語氣沒有任何變化。
“不不不,當然不。”那個聲音說,“我只是想告訴你,游戲規則,稍微改動了一下。你那位朋友的血,我們已經抽好了。現在,我們有了兩份籌碼。一份,是幾個可愛的孩子。另一份,是唯一能證明水源有毒的血液樣本。”
“市中心廣場,二十四小時。帶著鑰匙來。你可以選擇救孩子,或者,選擇拿回這些證據。”
“當然,你也可以兩個都不選。那么,我們就把這些血液樣本,和那些孩子的尸體,一起向全世界直播。到那時,你猜,全城的人是會相信一個逃兵的胡言亂語,還是會相信他們親眼看到的,血淋淋的事實?”
電話被掛斷了。
房間里一片死寂。
唐曉琳看著楚葉。敵人再一次更改了牌局。他們不僅預判了楚葉的行動,還把他最核心的目標,變成了另一個擺上臺面的籌碼。
選擇救孩子,證據就會被銷毀,水源的秘密將永遠埋葬。
選擇拿證據,就要眼睜睜看著那幾個孩子,在全世界面前死去。
楚葉站在那里,沉默著。
他之前說,要把大海變成戰場。
現在,敵人把戰場,搬進了他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