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懷瑾領著村民們往回走,身后那片被刨得亂七八糟的荒坡和那臺孤零零的挖掘機,活脫脫成了趙耀陽他們的滑稽布景!
王老五憋了一路,心里跟貓抓似的,終于忍不住湊到許懷瑾身邊,壓低聲音問道:“許書記,你跟五叔透個底,咱們真的就不要那塊地了?”
“村南頭和北洼子那都是邊角料,地薄石頭多,平整起來費老勁了,成本得多出一大截啊!”
許懷瑾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遠處那幾個還沒散去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五叔,誰跟你說我要用村南頭和北洼子那兩塊地了?”
“啊?”王老五和周圍的村民都愣住了,面面相覷。
“我那話,是說給那幾位聽的!”許懷瑾壓低聲音,“村西這塊荒坡地,雖然臨近咱們菌菇基地,是最好的選擇,但卻不是唯一的選擇!”
“菌菇大棚擴建項目不成,咱們最多發展的慢一點,并沒有太大的影響,但這事兒黃了,打的可是副縣長趙剛的臉!”
他頓了頓,“現在既然趙耀陽和李建軍非要跳出來搶這塊雞肋地,那就給他們唄!反正最后坐蠟的又不是咱們!”
“大不了,咱們真的在村里其他地方建設大棚,還不是一樣嗎?”
“我看北洼子那塊老河灘地就不錯,距離水源近,跟咱們的菌菇基地也不太遠,是絕佳的備選地!”
村民們這才恍然大悟,臉上紛紛露出興奮和佩服的神色。
“高啊!瑾哥!你這招以退為進太高了!簡直是把他們玩弄于股掌之間!”陳明一豎大拇指,激動不已。
“可是……”王老五還是有些擔憂,“老河灘地是好,但動那里,會不會又跳出個‘張建軍’、‘王建軍’來碰瓷?”
“那就跳唄!”許懷瑾眼神一厲,“先不說老河灘地的底子干干凈凈,不是誰都能來碰瓷的!再說了……”
他冷笑一聲,瞥了一眼荒坡方向,“趙耀陽他們現在所有的注意力都拴在那塊荒坡上,正頭疼怎么把李建軍這尊瘟神請走,怎么把搶地的戲碼圓回來呢,哪還有功夫來管我們?”
“等他們反應過來,咱們新大棚的地基沒準都打好了!”
“事不宜遲!”許懷瑾雷厲風行地布置任務,“五叔,您老德高望重,立刻帶幾個可靠的人,去老河灘地那邊做著準備工作!”
“動靜可以稍微大一點,做出咱們真要全力開發那邊的架勢,好好迷惑他們!”
“陳明,你馬上跟我回村委會,整理老河灘地的所有材料,明天一早咱們就去鎮土管所,爭取早點把手續辦下來!我們要打他們一個時間差!”
……
荒坡上,趙耀陽看著許懷瑾等人遠去的背影,只覺得一口氣堵在胸口,咽不下又吐不出,憋得滿臉鐵青。
“走!”他煩躁地一揮手,準備上車回鎮里。
“走?趙鎮長,那我……我這兒怎么辦?”李建軍趕緊湊上前,一臉為難地指著那臺挖掘機和一群無所事事的小弟。
“我請這么些兄弟們來,這臺挖掘機也是租的,一天租金好幾百呢……”
趙耀陽腳步一停,轉頭陰毒的看著他,“咋地?你還想跟我要費用是嗎?”
“不……不敢!絕對不敢!”李建軍冷汗都下來了,連忙擺手,“我的意思是,地現在算搶過來了,接下來是就這么荒著,還是……還是我真按那老批文,把磚廠建起來?”
見趙耀陽不認賬,他心里叫苦連天。
自從出事倒臺之后,多年貪污來的家底基本都虧空完了,連租這挖掘機的錢都是硬著頭皮賒的!
“廢物!”趙耀陽氣得額頭青筋暴起,“地搶來了有個屁用,關鍵是許懷瑾他不要了!”
“你愿意荒著就荒著,還想建磚廠?現在環保政策多嚴你不知道?再說,你他媽有那個錢嗎?”
李建軍被罵得狗血淋頭,訕訕地不敢再吱聲,心中卻是腹誹不已。
張健也是滿臉憂色的湊過來,“趙鎮長,現在這局面太被動了!”
“李老哥雖然占了地,但也不是長遠的辦法!畢竟名不正言不順,萬一許懷瑾那小子真豁出去,往上面一捅……”
“我會不知道這情況?”趙耀陽狠狠瞪了他一眼,煩躁地來回踱步,“媽的,許懷瑾這小子,實在太滑頭了!”
“他這一招以退為進,反而把咱們架火上烤了!關鍵咱們還他媽的拿他沒辦法!”
看到那些小弟和挖掘機還杵在哪兒,趙耀陽心中煩躁,猛地站定,指著李建軍的鼻子罵道:“還嫌不夠丟人現眼嗎?”
“趕緊的!把你這些人和這破挖掘機給我弄走!”
“啊?就這么走了?”李建軍有些不甘心,“那這地……”
“地什么地!你還真以為這地就是你的了?”趙耀陽幾乎是在咆哮,“滾!立刻滾!別再給老子惹一丁點麻煩!”
他又轉向張健,咬牙切齒地說道:“你!趕緊去給我打聽清楚,許懷瑾剛才說的村南頭、北洼子,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媽的,我總覺得這小子沒憋什么好屁!”
……
兩天后,張健一臉煞白地沖進趙耀陽辦公室,喘著粗氣報告,“趙……趙鎮長!打……打聽到了!”
“許懷瑾他們……他們的人真的在北洼子老河灘地那邊拉線測量呢!看樣子是動真格的!”
“什么?”趙耀陽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臉色劇變,“你說的是真的?”
張健擦著汗點頭,“趙鎮長,咱們……咱們被那小子耍了!他或許根本就沒想要荒坡!”
“他故意激李建軍鬧事,又主動放棄,就是把咱們的注意力全吸引過去,好暗度陳倉!”
“啪!”趙耀陽狠狠一巴掌砸在桌子上,茶杯震得跳起來老高。
一股被徹底戲耍、愚弄的巨大羞辱感沖昏了他的頭腦。
“許!懷!瑾!”他從牙縫里擠出這個名字,眼神怨毒得幾乎滴出血來。
就在這時,趙耀陽的手機響了,是辦公室主任打來的。
“趙鎮長!剛接到通知,副縣長趙剛要去李解元村調研菌菇合作社的擴建進度!車已經快到了!”
轟!趙耀陽只覺得眼前一黑,腦袋里像炸了一樣!
“快!快備車!去李解元村!”他對著電話咆哮完,抓起外套就往外沖,差點撞翻門邊的張健。
當他火急火燎地趕到村西荒坡時,遠遠就看見趙剛陰沉著臉站在地頭,身邊圍著幾個縣農業局的干部,而許懷瑾正陪在一旁,指著那片被挖掘機刨得狼藉不堪的土地,神色平靜地匯報著什么。
趙剛看見趙耀陽跑來,眼神冷得能凍死人,但礙于場合,只是重重哼了一聲。
趙耀陽硬著頭皮湊上去,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哥,你怎么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
“工作的時候喊職務!”趙剛聲音不大,卻帶著十足的壓迫感,“提前說,我還能看到這出好戲嗎?”
“趙鎮長,這就是你跟我保證的‘一切順利’?這就是你處理的‘歷史遺留問題’?”
“讓一個刑滿釋放人員,帶著社會閑雜人員,開著挖掘機強占集體土地!”
“你這個鎮長,當得可真夠‘出色’的啊!”
這幾句話就像公開的耳光,扇得趙耀陽滿臉通紅,恨不得找條地縫鉆進去。
趙剛不再看他,轉向許懷瑾,語氣緩和了些,但依舊嚴肅:“懷瑾同志,擴建項目是縣里重點支持的扶貧項目,耽擱不起!”
“這塊地的問題,必須盡快解決!你有什么困難,現在就可以提!”
許懷瑾心中了然,知道火候到了!
他態度恭謹的說道:“報告趙縣長,主要的困難之前已經向趙鎮長詳細匯報過了!”
“主要是擔心這塊地產權糾紛遺留問題太復雜,怕后續再有麻煩,影響工程進度和質量!”
“為了穩妥起見,我們才考慮另選他處,雖然成本會高一些,工期也可能延誤一兩個月,但能確保項目平穩推進!”
“胡鬧!因噎廢食!”趙剛打斷了他,狠狠剜了趙耀陽一眼,“哪來的什么產權糾紛!
“十幾年前的臨時批文,早已自動失效,這塊地就是村集體財產!”
“衛東縣長那邊,我會去說!”
他當場一錘定音,“項目用地就在這兒,哪兒也不換!”
“所有手續,縣里特事特辦,開辟綠色通道,我親自盯著!趙鎮長!”
“在!哥……不,縣長您指示!”趙耀陽趕緊彎腰低頭。
趙剛緊緊盯著他,“你親自負責!立刻讓那個什么李建軍把這亂七八糟的現場給我清理干凈!”
“還有,一天之內,把這塊地的所有合規手續給我辦得妥當,送到許書記手上!”
“這件事你要是再辦不好,我看你這個鎮長也就當到頭了!”
“是是是!請縣長放心,保證完成任務!”趙耀陽額頭冷汗直冒,連聲答應。
得到豬一樣的保證,趙剛點了點頭,轉身對許懷瑾道:“懷瑾同志,現在場地的問題解決了!”
“你們的菌菇大棚擴建項目要立刻上馬,抓緊工期!能不能做到?”
“請縣長放心!只要場地落實,我們馬上組織進場!”許懷瑾立下軍令狀。
趙剛這才臉色稍霽,又勉勵了幾句,帶著人走了。
趙耀陽站在原地,在村民們鄙夷目光的注視下,感覺臉都被扒了一層下來,火辣辣地疼。
他冷哼一聲,幾乎是逃離現場般鉆回車里,引擎發出一聲怒吼,猛地躥了出去。
這里,他實在沒臉待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