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懷瑾不認識這人,對方的熱情讓他有些不適應,但面上還是維持著基本的客氣。
他接過名片,一邊和對方握手一邊嘴上應付著,“抬愛抬愛!”
“恒安建筑公司是咱們縣里的明星企業,縣里的很多工程都是他們在做!”
趙耀陽笑著接過話頭,滿面笑容的介紹,“縣農業局、水利局的辦公樓,還有咱鎮里的敬老院,都是張總他們公司承建的,質量都十分過硬!”
“來來來,許書記請坐,抽煙抽煙……”
張健從桌上拿起一包大重九,抽出一根遞給許懷瑾,另一只手“啪”的一聲擦燃火機,殷勤地湊上前。
許懷瑾推辭不過,只得微微低頭就著火點著了煙,心里疑竇叢生。
今天到底是搞哪一出?
趙耀陽擺出這副陣仗,絕不只是吃頓飯那么簡單!
“來來來……坐,不用拘束,都是自己人!”
張洪峰一邊熱情地招呼著眾人落座,一邊喊服務員上菜。
張健更是殷勤備至,轉身從一旁的柜子上拎過兩瓶五糧液,手腳麻利地拆開,開始給一個個分酒器倒酒。
“酒就不要多喝了,稍微意思一下就行了!”趙耀陽說道:“別一會耽誤了正事!”
“好的好的,趙鎮長放心,我心里有數!”
張健嘴上應承的爽快,但是手里倒酒的動作卻沒有半點遲疑,每一杯都倒的滿滿當當的,“酒滿心誠!酒滿心誠嘛!”
許懷瑾只是微微頷首,并不多言。
言多必失,在這個摸不清底的場合,他打定主意多看多聽少說話。
很快酒菜上齊,張洪峰率先端起酒杯站起身來,“來,大家先一起喝一個!歡迎懷瑾老弟的賞臉到來!”
眾人笑著碰杯,一飲而盡。
許懷瑾也干脆利落地干了一杯,辛辣的酒液入喉,但頭腦卻異常清醒。
剛放下杯子,趙耀陽就湊了過來,語氣誠懇,“懷瑾老弟,我得跟你道個歉!”
“之前咱倆之間有些誤會摩擦,但那都是為了工作,對事不對人!”
“畢竟我處在這個位置,方方面面都得考慮,我得對工作負責,對全鎮人民負責!”
張洪峰也笑著幫腔,“懷瑾吶,趙老哥就是這樣的人,脾氣是急點,但沒有什么壞心思!”
裝得可真像!
若不是江語深那篇采訪硬生生把輿論扳了回來,光是去年李解元村火災那事的責任,就足以讓他徹底告別仕途了!
許懷瑾心中冷笑,但他臉上卻是做出誠惶誠恐的樣子,作勢要起身,“趙鎮長您言重了!”
“我剛參加工作,年輕不懂事,很多地方做得不到位,還要請您多批評、多包涵才對!”
趙耀陽十分滿意許懷瑾的態度,按住了他,又倒了一杯酒,端起來說道:“懷瑾老弟,來,這杯我敬你!”
“說實話,我承認我有私心!特別是去年李解元村火災那事的處理上……”
“因為牽扯到年底班子換屆,副書記王勝利要高升,我想爭取那個位置,所以……一時糊涂,想著能不能把責任規避一下!”
“再往后,李建軍那小子又找到我。我們兩家沾親帶故,他求到我頭上,我這面子一時抹不開,也就……
“唉,這誤會就越鬧越深了!”
他重重嘆口氣,表情懊悔,“不瞞你說,我哥……哦,就是趙剛副縣長,為這事沒少敲打我,不要把個人情緒、私人恩怨帶入工作!”
“特別是前幾天,從你們村考察回去后,又把我叫去狠狠批了一頓!”
“他說,‘耀陽啊!你看看人家許懷瑾,比你年輕,比你有闖勁,更比你會干事!看看人家李解元村搞的那個合作社多紅火!還有那個送母還羔,多有創意、有成效!那才是真正給老百姓辦實事!’”
“我哥說了,讓我必須放下成見,好好跟你學,全力支持你的工作!”
“事實證明,的確是我哥看人準!你這段時間在李解元村的工作成績,大家有目共睹,是位有能力、肯實干的好同志!”
趙耀陽將酒杯舉高,“這杯酒,我敬你!以前老哥我有做得不對、不到位的地方,你海涵!”
“從今往后,咱們精誠合作,一起把青山鎮的工作搞上去!”
許懷瑾連忙也端著酒杯站了起來,姿態放得極低:“趙鎮長,您這話折煞我了!哪能讓您敬我,該我敬您才對!”
趙耀陽一仰頭,杯中酒一滴不剩,亮出杯底,“老弟,話說到這個份上,誤會就算翻篇了!”
“以后在青山鎮、在清源縣,但凡有用得著老哥的地方,你盡管開口!哥哥我在這地界上,多少還有幾分薄面!”
許懷瑾也毫不猶豫地一口悶掉杯中的酒,“趙鎮長太客氣了,都是為了給老百姓做點實事,咱們互相學習,互相支持!”
張洪峰笑呵呵地打圓場,“這就對了嘛!懷瑾啊,趙縣長和趙鎮長都是胸襟開闊、一心為公的領導!”
“過去那點不愉快,就讓它隨風去吧!”
“咱們青山鎮的班子團結一致,比什么都強!”
“你是不知道,宋宏民書記和趙鎮長是多年的老交情,最見不得自己人內耗,看到你們能冰釋前嫌,他不知道得多高興!”
“是是是,張宣委說的是,主要是我太年輕,經驗不足!”許懷瑾連連點頭,態度恭順。
酒一杯接一杯地喝,場面話一輪接一輪地說。
許懷瑾面上應酬著,心底那根弦卻越繃越緊。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趙耀陽突然來這么一出“負荊請罪”,背后絕不可能簡單。
還有那個胖得溜圓的張健,一個什么建筑公司的經理,這個局很明顯就是他掏錢組的,他到底想干什么?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包廂里的氣氛在張洪峰的刻意烘托下,顯得十分熱烈。
見火候差不多了,那個胖胖的經理張健又笑著起身,親自給許懷瑾斟滿了酒杯,看似隨意地開口道:
“許書記,聽說咱們李解元村的合作社發展的十分紅火,被縣里當做扶貧典型,真是可喜可賀啊!”
許懷瑾笑著接過酒杯,語氣謙虛,“都是縣里、鎮里領導支持,村里的群眾也都肯干!”
張健又恭維了幾句,話鋒突然一轉,“許書記,我還聽說,合作社最近又要擴建新的菌菇大棚了?趙縣長還特批了二十萬的專項擴建資金?”
“張經理的消息很靈通啊!”許懷瑾心中猛地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沒錯!這是縣里撥付的扶貧專項資金,昨天剛從鎮里的賬戶撥過來!”
趙剛許諾這筆款項的時候,很多人都在場,并不是什么秘密!
張健笑了笑,給趙耀陽遞去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趙耀陽心領神會,放下筷子,笑著對許懷瑾說道:“懷瑾啊,咱們李解元村合作社現在可是縣里甚至市里掛上號的典型了!”
“菌菇大棚和養羊項目齊頭并進,還要擴大規模,這是大好事!”
他身體微微前傾,“尤其是新大棚的建設,工期緊,任務重,質量要求高!”
“這種項目,必須得交給一個有實力的公司來做,這樣才能保證萬無一失,不讓縣里和老百姓失望,你說是不是?”
許懷瑾瞳孔微縮,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肉戲,終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