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機子依舊維持著那個姿勢,源源不斷地輸送著那微弱的力量。過了許久,久到韓冰雪以為他不會再回答時,那沙啞的聲音才再次響起,帶著一種沉重的疲憊:
“油盡燈枯。”
“《天機神錄》的反噬,鬼醫的暗手,血遁的透支……再加上你那一碰。”
最后幾個字,像冰冷的錐子,狠狠扎進韓冰雪的心口。她那一碰……是她害了他?這個認知讓她瞬間如墜冰窟,巨大的悔恨和恐慌幾乎將她淹沒。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她想辯解,卻發現自己根本無從辯解。她當時只是……只是本能地想要靠近那點微弱的光,想要做點什么,卻引發了如此可怕的后果。
玄機子似乎并不在意她的解釋,或者說,她的任何解釋在他眼中都毫無意義。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龍辰身上,枯槁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種近乎凝固的凝重。
時間在空曠死寂的大殿里無聲流淌,只有長明燈的火苗偶爾發出細微的噼啪聲。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韓冰雪躺在冰冷的石床上,感覺自己的體溫也在一點點流失,和龍辰一樣,向著冰冷的死亡滑落。絕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著她的心臟,越收越緊。
就在她意識又開始模糊的時候,玄機子虛按在龍辰心口的手,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那原本就微弱如游絲般的淡金色光芒,驟然閃爍了幾下,如同即將燃盡的蠟燭最后的跳動,然后……徹底熄滅了。
玄機子枯瘦的身體微微一震,那一直挺直的脊背,第一次顯露出一絲難以察覺的佝僂。他緩緩收回了手,枯枝般的手指無力地垂落在身側。
大殿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韓冰雪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完了……連玄機子都……
然而,玄機子并沒有起身。他依舊盤膝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背對著韓冰雪,面對著生機幾近斷絕的龍辰,沉默著。那沉默像一塊巨大的、冰冷的石頭,壓在韓冰雪的心頭,讓她喘不過氣。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是很久。玄機子那沙啞到極致的聲音,帶著一種韓冰雪從未聽過的、極其復雜的情緒,緩緩響起,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死寂:
“五年前……”
“他為了抗拒閣內長老安排的聯姻,選擇放棄一切,離開天機閣。”
“并非為了那個叫林婉瑜的女人。”
韓冰雪猛地一怔。不是為了他母親?那……那是為了什么?她腦中一片混亂,完全無法理解玄機子為何在此刻突然提起這個。
玄機子沒有回頭,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龍辰毫無生氣的身體,落在了極其遙遠的過去。他的聲音低沉而緩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揭開一道塵封的、帶著血痂的傷疤:
“聯姻的對象,是另一個隱世古族的圣女。那古族……與我天機閣,有宿怨。長老們欲以聯姻化解,以他為籌碼。”
“他性子烈……”
“寧折不彎。”
玄機子停頓了一下,大殿里只剩下他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他逃了。以放棄少閣主身份,自廢部分根基為代價,換取自由。”
“閣規森嚴,叛閣者,死。”
“是我……”
“是我力排眾議,壓下此事,對外宣稱他是下山歷練,暗中派人尋他,只求他平安歸來……”
韓冰雪屏住了呼吸,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她從未想過,龍辰那看似被家族“放逐”的五年背后,竟隱藏著如此慘烈的抗爭和如此沉重的庇護。
“可我沒想到……”玄機子的聲音陡然變得干澀、艱澀,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痛,“他竟會……隱姓埋名,在你身邊……受那五年……折辱!”
最后兩個字,玄機子幾乎是咬著牙擠出來的。一股無形的、冰冷刺骨的怒意瞬間彌漫開來,讓整個大殿的溫度驟降!韓冰雪感覺自己像被丟進了冰窖,血液都要凍結,巨大的恐懼和羞愧讓她幾乎窒息。
“他本該是天機閣最耀眼的星辰!他的天賦,他的悟性……百年……不,千年難遇!”玄機子的聲音里充滿了無法言喻的痛惜和憤怒,“卻被你……被你那五年……生生……折斷了脊梁!磨滅了心氣!也……徹底亂了道心!”
玄機子猛地轉過頭!
那雙深陷在皺紋中的眼睛,此刻不再是古井無波,而是燃燒著兩簇冰冷的、足以焚毀靈魂的怒火,死死地釘在韓冰雪臉上!那目光中蘊含的滔天恨意和失望,如同實質的利刃,瞬間將韓冰雪釘在了冰冷的石床上!
“《天機神錄》,至高無上,卻也至兇至險!修煉者,需道心通明,意志如鐵,稍有瑕疵,反噬自身,萬劫不復!”
“他強行施展‘天機一指’,本就引動了舊傷!又為你這等……螻蟻,動用禁術血遁!早已是強弩之末!”
“而你……”玄機子的聲音如同九幽寒風,每一個字都帶著冰渣,“竟敢以你那污濁之身,妄動‘天機引’!”
天機引?
韓冰雪如遭雷擊!她完全不懂這個詞的含義,但玄機子話語中那極致的鄙夷和憤怒,讓她瞬間明白了自己無意中觸碰到了何等禁忌!
“你可知……”玄機子枯瘦的手指微微抬起,指向昏迷的龍辰,指尖因極致的憤怒而顫抖,“你那一碰,你那點微末不堪、污濁混亂的‘引子’,非但救不了他,反而如同引燃炸藥的星火!將《天機神錄》最后殘存的反噬之力……徹底引爆!”
“是你……”
“親手……”
“將他推入了這必死的絕境!”
玄機子的話語,如同最后的審判,帶著毀滅性的力量,狠狠砸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