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孫元化之外,在場所有人都有點迷茫。
因為城池是朝廷的城池,軍隊是朝廷的軍隊,火器局是朝廷的火器局。
把朝廷換成皇帝,也未嘗不可。反正頭上都帶著一個官字,就是一家人。
既然是一家人,那就不分彼此。
火器局的開銷,理所當然由官府來出;造出來的火器,理所當然交給官軍使用。
大家甚至認為,萊州火器局就是兵備道的下屬衙門。
兵備道調錢糧給火器局,那叫撥款,怎么能叫采買呢?
如果兵備道衙門不付錢,又該找誰打官司呢?
萊州府衙嗎?
一時間,所有人都轉不過彎來,以至于一萬五千兩的經費,都顯得沒那么誘人了——能拿得到手,才是錢。
陳子履早知道會這樣,于是拿平天山銀礦為例,講起火器局的利益劃分。
一部分錢留給局里,用于采辦原料、增加器械,或者給工頭、工匠們發工錢獎賞。
最后剩下的錢才是利潤,上繳府衙,撫衙,或者國庫內庫。
總而言之,官辦商號就是一個商號,和普通商號是一樣的。
只是現在的股東,恰好是官府罷了。
陳子履道:“本憲已寫好題本,奏請將火器局設為官辦商號,按商號的規矩辦。”
接著,他從題本里挑一些章節,細細解釋。
兵備道衙門不是股東,當然要給錢。當然,即便是股東,也要給錢。
大家愈發聽得云里霧里,不明白這樣做,有什么用處。
如果沒有用處,豈非脫褲子放屁,多此一舉?
朱萬年第一個舉手,問道:“敢問兵憲,既然朝廷是股東,和官府衙門有何分別?如果是商號,造出來的東西,別人可以買嗎?比方說……比方說……”
“比方說東江鎮,或者寧遠團練鎮,或者錦州前鋒鎮。往后咱們還可以造一些火銃,賣給堡寨自衛,也未嘗不可。”
陳子履知道朱萬年不敢提的買家,是朝鮮、叛軍或者韃子,于是主動接過話茬。
其實在他心里,如果朝廷同意,可以高價賣一些震天雷給朝鮮,再從朝鮮買一些濟州馬回來。
如果五顆震天雷能換一匹戰馬,還是很劃算的。
這樣朝鮮就有了對抗后金的底氣,大明也因此獲得一些戰馬,用來組建騎兵。
只是還有很多工匠在場,不方便透露國策。
陳子履拿出一份單子,讀了起來。
所有人都從初級工匠做起,月銀一兩。
就像平天山銀場一樣,分為十幾個級別,逐步晉升。級別越高,月銀越多。
賞銀則按多造的東西算,造得越多,賞銀越多。
又道:“除了萊州火器局,往后還會有登州火器局,甚至膠州火器局。萊州火器局干好了,就發的起賞錢,大家就能吃香喝辣。沒干好,大家一起窮困潦倒,甚至歇業倒閉。以后會怎樣,就看大家了。”
一席話解開了不少疑惑,卻增加了更多疑惑。
不過有一點匠頭們聽懂了,那就是按商號的規矩辦事,和絲織坊、磚瓦窯是一樣的。
多干多得,不干滾蛋。
往后還有更多火器局,互相之間搶奪生意。
經過這次大亂,山東縉紳想必開始醒悟,武德有多么重要。
一個寨子買二三十桿火銃,二三十顆震天雷,那全省就得買幾萬桿、幾萬顆,賺大發了。
于是,匠頭們均領了一份樣品,各回自家工坊琢磨,怎樣才能既干得快,又干得好。
議事大廳清靜了一些,朱萬年還是沒忍住,再次問起官辦商號的好處。
孫元化也被后面一段話所震驚,虛心請教其中奧妙。
在他們看來,實在多此一舉。
因為官府衙門,也可以賣東西,比方說常平倉就經常低買高買,平抑糧價。
陳子履卻很不以為然,認為把火器局辦成商號,事關大明的生死存亡。
因為朝廷的使命是治理天下,地方官府的使命是治理省、道、府、州、縣。
官府從百姓手里收稅,花出去。或者發運到中樞各部,然后分給各司,再花出去。
按道理來說,收到的稅賦再多,官吏也不能妄動分毫,否則就是貪墨。
反之,吃拿卡要,粗制濫造,個人的好處才多多。
所以,無論是京師軍器局也好,南京軍器局也罷,官員不是貪腐成風,就是尸位素餐。
所造的兵器甲胄,不是腐朽不堪,就是缺斤少兩。
鐵盔擋不住箭矢,刀劍捅不死豬牛,火銃打兩發就炸膛。
商號則完全不同。
她的首要使命是生存,然后是擴大生意,賺取更多錢。
試問,倘若萊州軍器局的東西又差又爛,吳襄會自己掏錢采辦嗎?
他一定會換登州火器局,或者膠州火器局。
地方縉紳也是一樣的,哪家的東西好,就去哪里買。
倘若提舉官像大掌柜一樣,有一份干股,每賺十萬兩,可以拿二千兩分紅,他還會舍得火器局虧損,或者破敗嗎?
工匠按件拿賞金,還會磨磨蹭蹭,天天磨洋工嗎?
所以,官辦商號造東西,多半比官府更快更好。
京畿經過建奴入寇,山東經過吳橋兵變,民間均有了危機之感。
縉紳不是不肯繳稅嗎,花錢買槍買炮,保自己平安,總愿意了吧。
多造一些火銃賣到民間,既增加了寨堡的自衛能力,又為朝廷開拓財路,何樂而不為呢。
這就是陳子履的治國之策——賣軍火籌錢,賣軍火強軍,賣軍火救國。
陳子履道:“本憲在題本里寫了,內庫占三股,戶部占三股,撫衙占三股,府衙占一股。陛下若不同意,或者沒有生意經營不下去,那就倒閉歇業好了。”
朱萬年聽得目瞪口呆,想不到小小的萊州火器局,竟是一場巨大的試驗。
孫元化更是暗暗心驚,心想這陳子履的想法,真是天馬行空,不可捉摸。
比起西法練兵,驚世駭俗十倍,大膽妄為一百倍。
孫、朱二人都覺得哪里不對,然而想來想去,又說不上來。
良久,朱萬年嘗試著問道:“要是有人把火器走私給建奴,怎么辦?”
“所以,咱們要盡快克復登州,把水師奪回來。少量走私再所難免,讓走私價高到建奴買不起,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