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近千官兵的矚目中,陳子履帶著三十個親衛,走出寨門。
他沒有立即發起進攻,而是沿著左右寨墻,緩緩巡視起來。
他身上穿著一套山文鎧甲,是御賜之物,每日擦拭好幾遍,一塵不染。
在猛烈的陽光底下,每一塊鐵片都泛著耀目的銀光。
他胯下騎著的潔白戰馬,毛發油亮,異常神駿。
四條腿隨著地形起伏,跑出有規律的節奏。
他的短須剛剛修剪過,一絲不亂,為秀氣的臉龐,平添了三分堅毅。
天津水師是增援登萊的最后一波援兵,追隨陳子履不到二十天,大半時間都忙忙碌碌中度過。
不少士兵只知道主帥是陳子履,傳說中的年輕巡撫,遠遠看過身影,或者匆匆一瞥。
這時候仔細打量,才發現確如傳說中那般光芒奪目,讓人不禁暗生仰慕之心。
這樣一個英武不凡的年輕人,理應迎娶一個名門閨秀,讓人羨慕得發瘋才對。
怎么可能染上半點污穢。
僅僅一個亮相,就將對面的幾十個大嗓門擊垮——找不到值得一提的缺點,唯有造謠謾罵了。
“將士們!”
陳子履一面縱馬巡視,一面向墻頭的士兵招手。
他知道士兵愛戴主帥,是團結一致的基礎,主帥身先士卒,是提振士氣的最佳方式。
所以,他絕不會錯過這個機會,要好好臭屁一番。
“將士們,辛苦了!”
“撫帥辛苦!”
墻頭的水師官兵舉著手中刀槍,齊齊發出歡呼:“撫帥威武!”
陳子履回到寨門正中,便領著二十騎向敵陣直直殺去。
為讓城頭聽得清喊話,幾十個大嗓門站得本就不遠,一箭之地而已。
眼見騎兵直沖過來,他們哪里還敢干杵著,連忙轉頭就跑。
陳子履哈哈大笑,點燃鐵殼震天雷往外一掄,然后一抖韁繩,加速向側邊斜插。
其余侍衛也有樣學樣,紛紛扔出了手中的震天雷。
扔震天雷本就是這支衛隊的絕活,在遼東就練得挺熟了。
在疾馳的馬背上,手中火把不滅,扔得又快又準。
震天雷夾著馬勢,一下飛過了四五十步距離,“轟轟”幾聲,炸得對面人仰馬翻。
叛軍騎兵首領叫蘇有功,是陳有時的愛將。
他看到陳子履竟以20騎沖殺過來,自然惱怒不已,一聲“好大的膽子”,便招呼百余名手下殺出。
然而對面轉向速度不減,他們加速在后,一時間又哪里追得上。
用手里受潮的馬弓追射,箭矢沒多大力道,被明軍侍衛用盾輕松格擋。
才追了幾個呼吸,便聽到“啪啪”的兩聲銃響,兩個騎士應聲落地。
蘇有功仔細一看,原來那道銀白色的身影,不知何時吊在了后面,反身開了一槍。
“好準啊!”
蘇有功聽說過陳子履槍法很好,這會兒臨陣對敵,才知道有多厲害。
此時雙方都在奮力疾馳,速度快得連火把都熄滅了,馬背顛簸得就好像狂風巨浪里的海船。
然而陳子履反手便射,無須瞄準的時間,不帶一絲猶豫。
偏偏一射就中,讓人防不設防。
蘇有功哪里敢大意,連忙把身子伏在馬背上,寧愿馬速慢一些,寧愿不射箭,也不能被對面射中。
就這樣,一前一后追趕半圈。
眼看快追到守軍火銃的射程之內,蘇有功只好緩緩減速,目送敵人逃回。
陳子履則返回寨門前,換掉因為極速疾馳,累得氣喘吁吁的戰馬。
然后裝填好彈藥,帶上衛隊,再次出擊。
那些大嗓門剛被軍官趕回來,還沒排好隊呢,又只能再次轉身就跑。
蘇有功依舊上前迎擊。
不過上一輪馬力充沛,尚且沒追上,這次馬匹疲憊,就更不行了。
如此往返幾次,那些大嗓門終于不敢再靠近,躲到了一里之外休息。
城頭士卒看了半天,個個心醉不已——主帥在陣前玩出這樣的花活,也太瀟灑帥氣了吧。
對面一百騎明明做足了準備,偏偏無可奈何,被射死了六人,卻連這邊的汗毛都沒摸到一根。
太愚蠢了。
還有那群大嗓門,一看到敵人就倉皇逃竄,真是可笑又可憐。
每個士卒心里都想著,追隨這樣的主帥,戰死也心甘情愿了。
陳子履知道對面氣勢已奪,今天之內不會再來了。
于是縱馬跑回寨門正中,舉起手中長劍,再次高聲大吼:“我大明,威武!我大明,萬歲!”
“撫帥威武!”
“大明萬歲!”
士卒們口中喊著,在熱淚盈眶中應和。
這樣一個赤膽忠心的名帥,怎么可能是大明逆臣呢?
與之相比,對面簡直是跳梁小丑,不值一哂。
士卒們紛紛跑到寨門口,迎接主帥得勝歸來,盡管幾趟只斬殺了十余人,氣氛卻比大勝凱旋還要熱烈。
周文郁在后面看著,心里是五味雜陳。
暗暗感慨,世上怎會有這樣的人——文能提筆安天下,武能上馬定乾坤。
既當封疆大吏,又當統軍武將,一面運籌帷幄,一面沖陣殺敵。
且風度過人,深諳蠱惑人心之道。
幾個回合下來,天津水師就不知道是誰的兵了。
幸好陳子履是首輔的朋友,差不多是自己人。倘若投向溫體仁那邊,首輔就有大麻煩了。
“嗯,回去要跟家主好好說說,得鼎力支持,極力拉攏才是。”
正想著,城頭又傳來一聲高呼:“看,快看。賊人的馬軍好像在敗退。吳將軍他們殺回來了。”
陳子履聽到喊話,顧不得繼續享受擁戴,連忙快步登上指揮高臺。
用望遠鏡一看,只見約莫七八里之外,幾十叛軍正在亡命奔逃。
叛軍胯下的戰馬口吐白沫,一匹一匹接連倒斃,但沒一個人敢減速緩行。
因為甘宗彥正率兩百馬軍,吊在后面窮追不舍。
誰敢減速半分,或者回身頑抗,下一秒便慘遭格殺。
陳子履哈哈大笑,指著遠處的陳光福,露出了鄙夷之色。
“真是個蠢人。咱們略施小計,他就上當了。沒了孔有德和耿仲明,他們就是一群廢物。再多馬匹和大炮,也不好使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