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錯,此舉正要斷岳讬的糧道。”
陳子履不禁感慨,尚可喜不愧是三順王之一,腦子就是好使。
稍微提點一下,立即想到該怎么打。
看著周文郁還點呆頭呆腦的,便細說起來。
后金軍南北分斷,沈遼的糧食被卡在鎮江堡,岳讬軍便只能倚仗偽軍籌糧。
而高麗山多地少,適宜耕種的地方很少,在后金占領的地盤里,唯有三塊產糧:
清川江下游的安州,大同江下游的平壤,漢江下游的漢城。
其中漢城占其五。
安州、平壤又占其五——這也是鴨綠江以南,大同江以北,被稱為“平安道”的原因。
漢城的收成要養活黃臺吉大軍,暫且不提。能給岳讬提供糧草的,只剩安州、平壤。
巧了,安州、平壤通往打虎口只有一條路,那就是岳讬北返所走的貢道。
貢道貼著海邊,全程都在明軍水師的攻擊范圍內。
陳子履打算派出十艘戰船。
周文郁領戰船四艘,快船八艘,領精兵五百,襲擾安州至打虎口段。
尚可喜領戰船七艘,快船十二艘,領精兵八百,襲擾平壤至安州段。
專司打劫糧車,焚毀驛站,驅逐偽官,鏟除朝奸。
陳子履道:“向導給你們找好了,不過要打得出色,還得發動當地百姓。”
“發動百姓?”周文郁又有點不懂了。
“沒錯,發動百姓。”
陳子履叮囑二位,莫要覺得岳讬、黃臺吉一南一北,剩下的人就好欺負了。
他們深諳兵法,不會看不到糧道的弱點。
岳讬必留精兵沿途防備,特別是城池、渡口和驛站。
不需留要很多,一個城池兩三百八旗兵,再加幾百偽軍,就很難攻占了。
尚、周二人帶的兵少,拼一次還好,次數多了,必然難以為繼。
所以,不要攻擊城池,不要和對方硬拼,只需不讓對方安心運糧即可。
要做到這一點,必須當地百姓提供情報。比如運糧隊經過的時間、地點、護衛兵力等等。
紀律嚴明一些,不要濫殺,沿途的高麗百姓會配合的。
吃小放大,避實擊虛。
利用水師的機動力,打一槍換一個地方,讓敵方留守軍疲于奔命。
岳讬帶了那么多偽軍,養了那么多馬匹,每日要吃掉1500石糧食、干草。
以此推之,每個月就是4-5萬石,數量相當驚人。
再加上陸路運糧,路上消耗比海運高了幾倍。不客氣的說,糧食供需一直走在崩潰的邊緣。
無須截下所有糧食,截下兩成,對面就得挨餓。
截下四成,岳讬則必須退兵。
截下六成……嘿嘿,大家伙就可以趕羊了。
陳子履細細講完整個戰略,又叮囑二位,要時刻提醒自己是大明王師。
最后嘆道:“你們在敵后打游擊戰,兇險萬分,須謹記一個‘穩’字。耗到岳讬退兵,咱們再回頭打代善或莽古爾泰,這一仗就穩了。”
周文郁哪打過這樣的仗,直聽得目瞪口呆。
這個所謂的游擊戰,好像和綠林好漢截道,差不了多少。
“游擊戰!敵后游擊戰!!”尚可喜細細咀嚼,越尋思,越覺得似曾相識。
這不是……毛大帥的戰術嗎?
這個東江軍在行呀。
不過比起毛大帥的襲擾戰,目標明確了三分,打法細致了三分。
成功的可能性,一下大了六分。
于是一拍胸脯,大聲應道:“督帥放心,您說的方略,末將曉得了。保證殺得對面心驚膽寒,吃了上頓沒下頓。”
陳子履哈哈大笑,又許下承諾。
因敵后襲擾太危險,軍功按兩倍計算,有作戰特別英勇者,優先請發戰斗勛章。
然后寫下手書,頒下將令,命二人挑選精兵,盡快啟程。
陳子履道:“此戰勝敗,就看你們倆了。”
-----------------
高麗,京畿道,漢城府,
南漢山城前線。
黃臺吉站在半山腰上,看著眼前的山城,心里堵得發慌。
大軍從鴨綠江打到漢城,一路所向披靡,僅用了十幾天。
沒曾想,高麗人竟在大山里,修建了這么一座堅固的城池。
城里有申景禛、具宏、李時白等好幾個悍將,還有突然冒出來的大量火銃和震天雷。
大明不是不賣火器給高麗嗎?
就因為割讓了濟州島,所以連祖訓都不顧了?
偏偏南漢山城距離漢城僅幾十里,不管又不行。
為把所有攻城大炮運進大山,再開挖火炮陣地,使之能打到城墻,就花費了整整一個多月。
黃臺吉更萬萬沒想到,明軍竟來得那么快,且接連擊敗了杜度和石廷柱。
原本城里還有一些主降派,聽到消息之后,立即全變成了主戰派。
高麗軍民士氣大振,各地勤王軍紛沓而來。
這邊來幾千,那邊來幾千,就好像殺之不盡似的。
多鐸、多爾袞等幾個弟弟率領偏師,累計殲敵超過十萬了,李倧還不肯投降。
最近十幾天,那些被招撫的偏遠山城紛紛造反,打都打不過來。
而漢城周邊已然破敗,搜集糧草是越來越難。
再拖下去……
“不能再等了。”
想到五萬大軍糧盡,黃臺吉不寒而栗,暗暗下了決心。
“從今天開始,讓各旗白甲打頭陣,不分晝夜攻城。”
英俄爾岱嚇了一大跳。
要知道圍城已接近三個月,城墻快塌了,城里糧草也已經不多了。
再圍一個月,不,哪怕再圍半個月,會好打得多。
現下蟻附攻城,得多死一兩千八旗子弟呀。
他鼓起勇氣,嘗試著問道:“大汗,現下總攻,死傷必多。是不是讓光海君的人先打一日。”
“不。三天之內,我要見到李倧的人頭。”
黃臺吉沒有解釋,強硬地下了死命令。
英俄爾岱沒法,只好傳令各部。
各部縱然心痛也沒法子,硬著頭皮抽調精銳,向山城發起總攻。
一時間炮火轟鳴,殺聲震天,山為之動,地為之搖。
李時白是高麗不可多得的猛將,率軍頑強抵抗。李倧亦知這是最后一波,打開糧倉,發給守城將士食用。
這一仗打得蕩氣回腸,可惜實力的差距,終究無法用勇氣來彌補。
南漢山城的守軍死傷殆盡,整個城池岌岌可危。
戰斗的間隙,李倧最后一次來到前線,看著漫山遍野的后金營盤,不禁流下絕望的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