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履的贈茶方略,確是史無前例,異常復雜的大事。
不說別的,單說將五千斤紅參全部切成薄片,就不太容易辦到。
茶葉、紅棗、枸杞、陳皮、砂糖等等輔料,要精心挑選,仔細稱重,才能配成可口的茶包。
做一百五十包,不難。
加上一個“萬”字,就非常困難了。
全城兩百多家藥行,所有大夫、伙計加在一起,不超過兩千人。
平均下來,每個人要配備七八百包之多。
藥行輔料存貨不夠,還得向市商大量采買,按需送去。
預計五萬多戶人家領取,就要印刷五萬份服用須知。
十幾塊雕板,得日夜不停地趕印。
另外,還要到順天府借閱戶籍冊,制成兩百份不同的牌甲名冊,給對應藥行送去。
戶主領取茶包,要找到對應的牌甲號,再按下拇指印。
一磨一蹭,最少要費半刻鐘,后面的人又起哄……
最后,還得錦衣衛(wèi)、五城兵馬司、巡捕營配合,出動大量兵丁,上街維持秩序。
整件事牽扯幾個衙門,十幾個行當,幾百家藥行醫(yī)館,幾千個兵丁、大夫、伙計和商客,超過兩百萬張紙……
伯爵府居中調度,忙得那是焦頭爛額。
還好何準道、黎遂球帶著三十名廣東士子幫忙,各種命令總算勉強下達,事情總算勉強運轉。
隨著夜幕降臨,華燈初上,藥行打烊,街面消停。
陳子龍、賈輝等人終于松了一口氣。
發(fā)參茶第一天,沒有發(fā)生街面踩踏,大量中毒等惡性事件,就是最大的幸運。
其他意外,諸如藥行克扣份量,無賴偷雞摸狗,窮人虛領、倒賣茶包等等,都不算大事。
反正都要送出去的,讓赤貧百姓換幾頓飯錢,有什么好在意的呢。
大家都對皇后娘娘歌功頌德,對紅參不再懷疑,就夠了。
七八個賬房先生忙著清賬,匯總一天開銷。
幾十個爵府侍衛(wèi)、伙計蹲在廊下,嘴里嗦著面條,仍不忘分享一天見聞。
士子、幕僚們斯文一些,亦在興奮中高談闊論。
大明朝頹廢二十年,日子越來越難過,一日不如一日。
京城的老百姓們呀,已經(jīng)很久沒有這樣高興了,比遠征軍凱旋那日,還要開心三分呢。
大家伙齊心協(xié)力,把這件事辦成,再忙再累也值了。
書房內(nèi),陳子履頁頁翻著陸續(xù)送回的簿冊。
把已領戶的牌甲、指紋、編號等等,一一錄入庫中。
首先清點已發(fā)放的數(shù)量,其次核驗藥行沒有作假。
最后,如果有人暗中搗鬼,哼哼,從中就可以看出端倪。
陳子龍看著熟悉的表情,一股困惑,從心底再次涌起。
一目十行,很多文士都能辦到。
可像爵爺那樣,看得那么快之余,還能精準找到不妥之處,就太厲害了。
一人之力,比幾十個賬房先生加在一起,還要快上數(shù)倍,真不知道怎么辦到的。
這世上,果真有天縱之才,火眼金睛的說法?
“發(fā)了二十六萬余包,沒出亂子,很不錯呀。”
陳子履放下冊子,對首日成績表示贊許:“堅持三天不出大亂子,這一仗,就算咱們打贏了。”
“事關皇后娘娘體面,應該不會有人敢起壞心思。否則陛下震怒,下旨徹查,誰也吃不消。”
陳子龍報上內(nèi)閣、六部、五寺官員的反應。
最初還有人想上疏彈劾來著,僅過了半天,就全都改成歌功頌德了。
因為在短短半天內(nèi),民間態(tài)度便徹底逆轉。
在這件事上開罵,上得罪君主,下得罪黔首,吃力不討好。
大勢如此,還敢暗中搗亂的人,不是韃子,也是細作了。
陳子履笑而不語,不置可否。
如果朝堂上每一個官員都理性克制,很多事根本不會發(fā)生。
送走幾個核心幕僚,又重新看了一遍冊簿,重新估算這次的花銷。
除了價值三萬兩的紅參之外,還有茶葉、砂糖等大量輔料。
盡管單價不高,重量卻遠超紅參,總價相當不菲。
一百多萬包發(fā)出去,最少得開銷六七萬兩銀子。
而這一切,僅因一條流言而起。
如果能找出始作俑者是誰,定要他付出百倍的代價。
“篤篤篤……篤篤篤。”敲門聲響起。
“進來吧。”
“參見爵爺。”
傅山大步而入,眼神微微帶著興奮,一看就有好消息。
“查到了嗎?”
“爵爺猜得沒錯,那伙孝子賢孫,背后果然有人指使。”
傅山說起一日追查的結果。
訛詐潯州藥行的那伙人,今兒下午就演不下去了,主動要求撤訴,把棺材抬了回去。
傅山一路尾隨,潛伏監(jiān)視,果然發(fā)現(xiàn)端倪。
主家不繼續(xù)辦喪事,卻去城南轉了一圈,進了一戶人家。
不久,那戶人家又出來一人,徑直去了張彝憲張總理府上。
傅山道:“學生查過了,那人叫劉濃,是張豎的干兒子。”
“竟是這廝!”
“學生還打聽到一事。那劉濃,原來劉太妃的同宗親戚。”
“哦!!怪不得。”
陳子履既意外,又不太意外。
張彝憲本是政敵之一,暗地里耍陰招,又確是閹黨的風格,早就備受懷疑。
這次派傅山去暗訪跟蹤,就是因為張彝憲曾提督東廠,曾是錦衣衛(wèi)的上級。
當上司、下屬都是兩面派,謝三縛手縛腳的,確實查不到什么。
繞開錦衣衛(wèi),換傅山出手,果然一下便水落石出。
而劉濃那個王八蛋,竟是劉太妃的同宗親戚,這之前的確沒想到。
盡管沒有確切證據(jù),不過發(fā)揮想象,很容易串聯(lián)起來。
張彝憲從劉濃處得知,劉太妃病入膏肓,即將病歿。
于是順水推舟,買通太醫(yī),在藥里加了一味紅參。
等死訊傳出,立即散布謠言,在市井中制造恐慌。
最后,派劉濃說服那群孝子賢孫,前往潯州藥行訛詐。
在傳得沸沸揚揚的謠言里,加上最后一把火。
陳子履想通之后,不禁暗暗贊嘆:
或許張彝憲也沒想到,這事竟鬧得這樣大。
不過,確實是一條絕妙的計策,價值六七萬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