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jīng)過那一夜宣誓,威遠營幾個高級軍官疑慮盡消,且有了一個種說不出的感覺。
那是拯救蒼生的使命感,以及主帥拿定了主意,絕不會愚忠的底氣。
隱隱約約間,大家還有了一種期盼:
若大旱當(dāng)真持續(xù)十年,天下必將大亂,或許當(dāng)真改朝換代,也未可知。
倒是……
于是干活愈發(fā)得勁,治下愈發(fā)嚴(yán)格,威遠營軍紀(jì)為之一肅。
湖廣兵拿到了賞銀,哪管怎么來的,個個意氣風(fēng)發(fā),如狼似虎。
一到谷城,大家一擁而上,當(dāng)日就拔除了幾個外圍據(jù)點,將西營逼到西北隘口。
那個隘口通往房縣,兩側(cè)是大山,中間是一條名為馬欄河的小溪流,以及沿著溪流的山路。
單純軍事角度,這個隘口確實易守難攻,不費點力氣打不下來。
可張獻忠是流寇,不是官兵,沒有寸土必爭的說法。
如此死守一個地方,和自殺無異,極其反常。
當(dāng)夜,西營果然有所異動。
近兩百名匪兵趁夜色摸近明軍營盤,不發(fā)起偷襲,卻在營外齊聲大吼。
什么“離一月之期還剩最后三天,八大王靜候威遠侯投降”云云。
喊了一刻鐘,明軍小隊出去驅(qū)趕,立即就跑了,就好像故意來提醒一遭似的。
第二日,徐勇來到中間找到陳子履,提出自己的想法:
早前襄陽聚集近兩萬流寇,其中一部分回了大別山,一部分被剿滅,剩下的呢?
刨去流竄大別山的部分,還有馬守應(yīng)、賀錦、惠登相、劉希堯等部溜進了??悼h。
徐勇掰著手指算了算,這幾部至少有三四千老匪,若能扭成一團,實力非常可觀,不可不防。
陳子履笑道:“你說來說去,就是想勸本侯莫要著急,是不是?”
“侯爺英明,”徐勇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張賊后面十里就是鄖陽府,卻死賴著不走,可見是故意的。咱們急切去攻,就中計了。侯爺那日說的話……也不必太當(dāng)真。”
“那怎么行!”陳子履滿臉的不以為然:“男子漢,大丈夫,一言九鼎。說好了一個月,就是一個月。超出一天,本侯都會向他投降?!?/p>
“這……這可如何使得。兵法有云,主不可以怒而興師,將不可以慍而致戰(zhàn)……”
徐勇說到一半猛然醒悟,侯爺舉人出身,打遍天下無敵手,豈會沒讀過兵書。
在侯爺面前念孫子兵法,簡直是班門弄斧呀,連忙告罪:“侯爺恕罪,末將不是掉書袋,確實是……”
陳子履哈哈大笑:“你覺得前面必有埋伏,是不是?”
“沒錯,侯爺高見?!?/p>
徐勇展開自己帶來的沙盤,指著??悼h和房縣之間的大山,“侯爺請看,這里有一條樵道。若馬守應(yīng)等賊偷偷過來,藏于山谷兩側(cè)密林之內(nèi),恐怕不好察覺。”
“徐將軍心細縝密,果然是帥才,本侯佩服。依將軍之見,該怎么辦?”
“侯爺過譽,末將怎敢當(dāng)‘帥才’二字。”
徐勇認定只有攀上威遠侯才能出頭,一時著急表現(xiàn),便顧不得謙虛。
在他看來,今年恰逢大旱,隨州城內(nèi)沒多少糧草。張獻忠招來那么多老兄弟,人吃馬嚼,應(yīng)該就快吃光了。
就算沒吃光,所剩也不會太多。
所以這邊什么都不用干,就在隘口外面等著,不許他們下山就行。
不出一個月,張獻忠熬不住,只能往深山里跑。
從隘口往里走是房縣,再往里是竹山、竹溪,越走山越陡,路越窄。
官兵遠遠跟著,不讓他們停下來攻打城池。沒法補充糧草,這些人遲早作鳥獸散。
徐勇指著地圖,又道:“侯爺請看,竹溪的后面是白土關(guān),白土關(guān)后面是興安所,咱們可以繞行鄖陽,提前去布防。如此關(guān)門打狗,就萬無一失了。”
“你說得不錯??扇魪堎\不去白土關(guān),去??翟趺崔k?”
“這個……”
徐勇一下愣住了。
在他看來前往白土關(guān)道路雖小,好歹有條路,去??祬s真是山間樵道。
但凡有得選,張獻忠都不會去???。
可剛才他已經(jīng)說了,馬守應(yīng)、劉希堯等人可以從保康過來伏擊。反之,張獻忠當(dāng)然也可以逃亡過去。
一旦這么走,官兵帶著大炮輜重,確實無法追擊。
想了一下道:“咱們或可遣一支偏師去??怠?/p>
說到一半,又啞在當(dāng)場。
因為之前已經(jīng)說了,必須分一支偏師去白土關(guān)堵口。
若再分一支偏師去??担坎坎贿^一兩千人,萬一賊寇合兵,肯定打不過。
支支吾吾間,竟無法自圓其說,只好承認自己想差了:“侯爺可有良策?”
陳子履笑道:“自然是一鼓作氣,直接攻上山。徐將軍可愿當(dāng)前鋒?”
“自然愿意,可是前面若有伏兵……”
“不要怕,你為前鋒,本侯自然在你部身后掩護。你部死戰(zhàn),威遠營斷然不會坐視。”
陳子履信誓旦旦,又表示給徐勇王命旗牌,讓他擔(dān)任正兒八經(jīng)的先鋒官。
全軍勁旅任由挑選,全聽他的號令。全軍裝備任由征用,不說半個不字。
表情極其真誠,語氣極為懇切。
徐勇被架得下不來臺,只好答應(yīng)下來。
在軍營轉(zhuǎn)了一圈,選了幾個相熟將領(lǐng)作搭檔,又向軍需官要了一百套盔甲。
翌日,一切準(zhǔn)備妥當(dāng)。
威遠營在隘口外架起大炮,朝著工事就是一頓猛轟。
一時火炮轟鳴,碎石飛濺,西營兵被壓得抬不起頭來。
徐勇看準(zhǔn)時機,一聲怒吼,帶著麾下就往上沖。
反復(fù)幾輪,西營兵果然拔腿就跑。
徐勇一看就知道這是詐敗。
別的流寇還好說,以西營的實力,斷然不會這么輕易服輸?shù)摹?/p>
但之前都說好了,自己就是誘餌,不得不硬著頭皮往前追。
一路上,一隊士兵護著陳字帥旗,一隊士兵護著王命旗牌,就好像自己是威遠侯似的。
連續(xù)追擊近十里,兩邊山頭忽然旗鼓大作,伏兵之多,怕有四五千人。
一個熟悉的身影亮相,正是張獻忠本人。
張獻忠向下面道:“威遠侯,你中計了。這里就是你的葬身之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