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市紀委大樓的衛(wèi)生間里，消毒水混合著污濁的氣息依然濃烈。
何凱正埋頭擦拭著那些光潔卻令人作嘔的便池內(nèi)壁，冰冷的瓷磚反射著他麻木而專注的臉。
汗水沿著鬢角滑落，滴在他沾滿清潔劑泡沫的手套上。
就在這時，一個帶著明顯優(yōu)越感、刻意拔高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何凱！”
何凱動作一頓，緩緩直起酸痛的后腰，轉(zhuǎn)過身。
只見陳子倚背著手，一臉“公事公辦”的嚴肅表情站在門口，他特意換了一身嶄新的深色西裝，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仿佛要去參加重要會議。
而他的身后，還跟著兩個穿著筆挺職業(yè)裝的年輕人。
他們氣質(zhì)沉穩(wěn)干練，與這污穢的環(huán)境格格不入。
“這是省紀委巡視組的同志！”
陳子倚清了清嗓子，“有關(guān)清江一中家屬樓的事情，需要你配合了解一下情況！你……”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眼神銳利地投向何凱。
充滿了不容置疑的警告和威脅，“……要如實、全面地配合巡視組的工作！明白嗎？”
何凱聽得出來，那潛臺詞再明顯不過，管好你的嘴！
何凱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
他摘下一只沾著泡沫的手套，指了指自己尚未清理完的區(qū)域。
語氣平靜得甚至有些刻意：“陳主任，在這里問話嗎？”
“你腦子進水了？！”
陳子倚像是被踩了尾巴，立刻拔高音調(diào)，帶著夸張的鄙夷，“你讓省紀委的同志在廁所里問話？成何體統(tǒng)！趕緊收拾東西出來！”
他一邊斥責，一邊下意識地瞥了一眼身后的巡視組成員。
何凱卻仿佛沒聽見他的咆哮，依舊慢條斯理地說，“那能不能等等我？我把這間衛(wèi)生間打掃干凈再去？這是我的工作職責。”
“你……！”陳子倚被他這軟釘子頂?shù)靡粫r語塞，臉漲得有些發(fā)紅，正要發(fā)作。
就在這時，陳子倚身后那位年輕干練的女工作人員開口了。
她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天然的權(quán)威感，瞬間壓過了陳子倚的聒噪。
“陳主任，”她看都沒看陳子倚，目光直接落在何凱身上，語氣平靜卻不容置喙，“詢問地點由我們安排，讓何凱同志現(xiàn)在跟我們走吧。”
她側(cè)頭淡淡地掃了陳子倚一眼，眼神里掠過一絲極淡的不屑，“你自己安排人干吧！”
這輕描淡寫的一句像一記無聲的耳光，抽在剛剛還頤指氣使的陳子倚臉上。
他臉上那點強裝的嚴肅瞬間僵住，“……是，孫組長！”
何凱這才放下手中的刷子和水桶，脫下另一只臟污的手套。
他走到陳子倚面前，在陳子倚錯愕、惱怒又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目光注視下。
平靜地將那副沾著污漬的手套和沉重的拖把，直接塞進了陳子倚下意識伸出的、保養(yǎng)得宜的手中。
“陳主任，”何凱的聲音依舊平淡無波，卻字字清晰，“那就交給你了。”
說完，他不再看陳子倚那張由紅轉(zhuǎn)青、精彩紛呈的臉。
轉(zhuǎn)身便跟隨著那位名叫孫婷的省紀委巡視組副組長，以及她的同事肖明明，挺直脊背，大步走出了衛(wèi)生間。
身后，只留下捧著臟手套和拖把、在原地臉色鐵青、尷尬得無地自容的陳子倚。
車子平穩(wěn)地駛出市紀委大院，匯入車流。
車內(nèi)氣氛有些沉默。
坐在副駕駛的孫婷透過后視鏡，看著后座沉默不語的何凱。
他穿著那身廉價的、沾著點點污漬的工裝。
雙手放在膝蓋上，手上還帶著這段時間產(chǎn)生的老繭。
眼神望著窗外飛逝的街景，帶著一種歷經(jīng)滄桑后的平靜。
孫婷打破了沉默，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guān)切和疑惑，“何凱同志，你這是……惹了哪路神仙了？”
何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極其苦澀的自嘲：“算是吧！”
“難怪讓你做這些工作。”
“這工作挺好，”何凱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充滿了深深的疲憊和自我解嘲，“起碼不用動腦筋，不用鉤心斗角。聽說……不動腦子的人，能多活幾年。”
“這簡直就是對國家人才的犯罪性浪費！”
孫婷的聲音陡然變得嚴肅而銳利，“我可知道你的履歷！985大學法學院研究生，在校期間就參與過重大課題研究。”
“前段時間你和秦嵐同志聯(lián)手查辦清江市中心醫(yī)院那個驚天腐敗案，揪出了趙振坤那條大魚！”
“那份報告我拜讀過，思路清晰，證據(jù)扎實，非常有水平！”
何凱猛地轉(zhuǎn)過頭，“孫組長，這些……您都知道？”
“當然知道！”孫婷的語氣緩和了些，透著一絲親近。
“秦嵐是我?guī)熋茫彩俏叶嗄甑拈|蜜，她雖然被人調(diào)走了，心可還在這兒掛著呢。”
\"她特意跟我打過招呼，說你最近……日子很不好過。”
她停頓了一下，看著何凱，“她很擔心你，但知道你的倔脾氣，沒直接問你。”
何凱心頭一震，一股暖流夾雜著酸澀涌上：“我……我沒告訴過她這些……”
“你以為你不說，她就真不知道？”
孫婷搖搖頭，“她在清江紀委干了七年，人脈和消息渠道比你想象的深得多，只是她明白，有些坎，需要你自己扛過去。”
她的目光變得銳利而充滿期待，“聽秦嵐說，你這段時間，頂著巨大壓力，私下里拿到了不少關(guān)于一中家屬樓的關(guān)鍵證據(jù)？非常關(guān)鍵！現(xiàn)在，可以拿出來了嗎？”
孫婷身體微微前傾，“清江的局面，現(xiàn)在像一塊鐵板！我們巡視組下來幾天了，阻力重重，很多關(guān)鍵環(huán)節(jié)根本打不開缺口！你手里的東西，可能就是撬開這塊鐵板最重要的支點！”
……
車子駛?cè)胧〖o委巡視組在清江的臨時辦公點——
一處相對僻靜的賓館會議樓。
孫婷將何凱帶進一間寬敞明亮的辦公室。
里面，一位氣質(zhì)沉穩(wěn)、目光如炬的中年男人正站在窗前，聽到動靜轉(zhuǎn)過身來。
“李處長，”孫婷恭敬地介紹，“這位就是清江市紀委的何凱同志。”
男人臉上露出和煦的笑容，主動走上前，向何凱伸出手，“何凱同志，辛苦了！我是李鐵生，省紀委第三監(jiān)察室的處長。”
他的握手溫暖而有力，“秦書記多次跟我提起過你，對你評價很高啊！這段時間……委屈你了。”
何凱心頭一暖，但只是平靜地回答：“沒什么，李處長，就當是……一種磨煉了。”
“這叫什么磨煉？！”李鐵生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難以抑制的憤慨，“簡直是胡鬧！我聽說，你本來在長泰建安腐敗案后就有機會提副科，結(jié)果呢？不僅沒提，還被某些人公報私仇，發(fā)配去掃廁所、扛水桶、打掃領(lǐng)導辦公室？！”
“堂堂重點大學的研究生，有膽識、有能力的紀檢干部，被如此糟踐！這不僅是清江市紀委的恥辱，也是我們整個紀檢系統(tǒng)的恥辱！”
何凱沉默著，沒有接話。
這份理解和支持，來得太突然，也太沉重。
李鐵生深吸一口氣，平復(fù)了一下情緒，目光重新變得溫和而堅定，他看著何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何凱同志，省紀委經(jīng)過研究，并報秦書記同意，決定把你從清江市紀委調(diào)出來，正式調(diào)入我們省紀委審計委員會！”
何凱的心臟，在聽到“調(diào)出來”三個字時，猛地一跳！
一股難以言喻的悸動瞬間席卷全身！
李鐵生繼續(xù)說道，“直接提拔你擔任副科長職務(wù)！”
他指了指旁邊的孫婷，“就是孫婷同志分管的那個科！怎么樣？愿意來省里，和我們一起，把清江這潭渾水，徹底查個水落石出嗎？”
“轟——！”
仿佛一道驚雷在何凱腦中炸響！
調(diào)離清江？省紀委？審計委？副科長？！
何凱的心臟開始瘋狂地跳動，如同擂鼓！
血液在血管里奔騰呼嘯！
他那雙習慣了握緊拖把和刷子的手，此刻竟微微顫抖起來。
他死死地咬住下唇內(nèi)側(cè)，用盡全身力氣才控制住幾乎要奪眶而出的熱淚和那一聲幾乎要沖口而出的吶喊！
這種苦逼的日子……這種看不到盡頭的黑暗……終于……終于要到頭了嗎？！
希望的光芒，從未如此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