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凱站起身，雙手緊緊握住那本承載著歲月與秘密的筆記本，仿佛能感受到紙張下奔涌的暗流與未言的真相。
他鄭重地向張尚忠鞠了一躬，語氣誠懇而有力，“謝謝老書記，我會認(rèn)真拜讀的！”
張尚忠微微頷首，蒼老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復(fù)雜的情緒。
有釋然，有不舍，也有一絲隱隱的擔(dān)憂。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卻字字清晰，如同重錘敲在何凱心上，“嗯，不過有件事情，我還是要提醒你一下……”
他抬起眼皮，目光穿過虛掩的門扉，仿佛投向鎮(zhèn)子遠(yuǎn)處那些被煤炭染黑的群山，“多關(guān)注一下黑山鎮(zhèn)的煤炭開采，這里面……太黑了，比那地底的煤，還要黑。”
這話說得極重，帶著一種過來人沉痛的清醒。
何凱心頭凜然，他知道，這絕非一般的告誡，而是老書記用半生閱歷換來的、血淋淋的警示。
他正想追問更多細(xì)節(jié)，張尚忠卻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擺了擺手，臉上重新恢復(fù)了那種平靜的疏離感，顯然不愿再多談。
何凱見狀，知道時機(jī)未到，便換了個話題，“老書記，還有一件事情，我想了解一下。”
張尚忠抬眼看他，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了然，嘴角竟扯出一絲極淡的、略帶苦澀的弧度，“小何書記啊，你是不是要問……荒山承包的事情？那個楊濤？”
何凱并不意外，他早就感覺到，這位看似退隱的老書記，對鎮(zhèn)上發(fā)生的一切依舊洞若觀火。
他用力點(diǎn)了點(diǎn)頭，目光灼灼，“是，老書記，那份只有您簽名沒有公章的意向書，和那份有公章卻沒有負(fù)責(zé)人簽字的正式協(xié)議……這中間，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張尚忠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爐火，跳躍的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他沒有直接回答，只是長長地、深深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聲中充滿了無力與遺憾，仿佛千斤重?fù)?dān)壓在心口，卻無法言說。
“有些事……不是一張紙、一個簽名能說清的。”
他終于開口，聲音沙啞，“人心，利益，權(quán)勢……交織在一起，就成了掙不脫的網(wǎng)，我當(dāng)年……太天真，也太心急。”
他抬起手，輕輕指了指何凱手中的筆記本，“你想知道的，或許……里面會有一些線索，但也僅僅是線索，真正的答案，需要你自己去刨去找，去那些冠冕堂皇的辦公室里……撕開面具看。”
話已至此，何凱明白，再追問下去也不會有更明確的答案。
老書記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把筆記本交給他，已經(jīng)是最大的信任和幫助。
他再次鄭重道謝，“老書記，那我就不多打擾您了。謝謝您今天和我談了這么多，這份情義，我何凱記下了。”
張尚忠沒再多言，只是緩緩點(diǎn)了點(diǎn)頭，目送何凱和朱彤彤離開。
走出那座簡樸卻溫暖的小院，戶外的冷風(fēng)立刻像刀子一樣刮過來。
何凱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將筆記本小心地揣進(jìn)懷里，貼著胸口放好。
那里仿佛揣著一團(tuán)火，一份沉甸甸的責(zé)任。
朱彤彤也拉緊了衣領(lǐng)，小聲問道，“何書記，我們現(xiàn)在是回去還是……”
何凱看了看天色，又感受了一下刺骨的寒風(fēng)，略一沉吟，“朱主任，有件事還得麻煩你，幫我留意一下鎮(zhèn)子上有沒有能長租的房子，賓館住著，總歸不太方便，也離大家太遠(yuǎn)。”
朱彤彤聞言，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何書記，咱們黑山鎮(zhèn)條件差，外來人少，像樣的出租房……真不好找，本地人要么住自家老屋，要么有點(diǎn)條件的，早就搬去縣里、市里了。”
她頓了頓，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就像我，家雖然在縣城，但在這邊工作，也是暫時借住在我舅舅家的老房子里，不過……我可以幫您打聽打聽，看看有沒有誰家有空房愿意租。”
“好，那就麻煩你了！”何凱知道她說的是實(shí)情，也不強(qiáng)求。
一股更猛烈的冷風(fēng)卷著塵土吹過，兩人都不禁打了個寒戰(zhàn)。
何凱環(huán)顧四周破敗的街景，心頭沉甸甸的。
朱彤彤看了看他凝重的側(cè)臉，小心地問，“何書記，您接下來打算……還去哪里看看嗎？”
何凱收回目光，搖了搖頭，“今天先回去吧，信息量太大，我需要好好消化一下，也好好計劃計劃。”。
兩人順著來路往回走。
經(jīng)過鎮(zhèn)子南面時，一座突兀的小山包映入眼簾。
山不高，但位置顯眼，山頂上矗立著一座灰黑色的、類似舊時炮樓的建筑，墻體斑駁，在鉛灰色的天空下顯得孤寂而怪異。那里顯然是這一帶的制高點(diǎn)。
何凱停下腳步，仰頭望瞭望，好奇地問，“朱主任，那上面是什么地方？你知道嗎？”
朱彤彤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支吾道，“聽……聽老人說過，那是很多年前留下的炮樓，打仗時候的？還是防土匪的？我也說不清，反正早就廢棄了，破得不行，平時根本沒人上去。”
“哦？”
何凱的興趣反而被勾了起來，“我們上去看看怎么樣？站得高，看得遠(yuǎn)，說不定能對鎮(zhèn)子有個更直觀的了解。”
“啊？上去？”
朱彤彤面露難色，看了看那條通往山頂、隱約可見的羊腸小道，又看了看何凱，欲言又止，“何書記，這……這路不好走，上面風(fēng)大，而且啥也沒有，就一堆破石頭……”
何凱卻已經(jīng)邁開了步子，回頭對她笑了笑，語氣帶著不容拒絕的輕松，“沒事，就當(dāng)鍛煉身體了。來都來了，看看這古跡也不錯，朱主任，你剛才不還說，這里以前拍過電視劇嗎？”
朱彤彤見他堅持，只得把勸說的話咽了回去，嘴里小聲嘟囔了一句，“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無奈地跟了上去。
山路確實(shí)崎嶇，是被人踩出來的土路，碎石遍布，坡度也不小。
何凱走在前頭，步伐穩(wěn)健。
朱彤彤跟在后面，有些氣喘，不時需要拉住路邊枯黃的草莖借力。
用了差不多半小時，兩人終于爬上了山頂。
何凱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xì)密的汗珠，他抬手抹了一把，呼吸著山頂清冷但新鮮的空氣，感覺胸中的郁氣似乎散開了一些。
“看，朱主任，這不就上來了？”何凱回頭對臉色微紅、微微喘氣的朱彤彤笑道。
朱彤彤環(huán)顧四周，除了那座殘破的炮樓和荒草亂石，
確實(shí)空空如也。
她裹緊了衣服，山頂?shù)娘L(fēng)毫無遮擋，確實(shí)比下面凜冽得多。
“何書記，真就這一個破炮樓，啥都沒有。風(fēng)太大了，咱們看兩眼就下去吧？”
何凱沒有立刻回應(yīng)。他轉(zhuǎn)過身，面向山下的黑山鎮(zhèn)。
從這個制高點(diǎn)俯瞰，整個鎮(zhèn)子的布局清晰無比。
破舊的房屋像灰黑色的積木雜亂堆積，有個別磚房，但更多還是土坯房，那條主干道如同一條丑陋的傷疤貫穿其中。
更遠(yuǎn)處，是連綿的、被開采得千瘡百孔的禿山，以及零星分布、冒著黑煙的礦點(diǎn)。
一片凋敝、沉悶、缺乏生氣的景象。
然而，就在這片灰暗的底色中，何凱的目光猛地一凝！
在鎮(zhèn)子西南方向，大約兩三公里外，背靠著一座相對青翠的山坡，赫然出現(xiàn)了一片截然不同的建筑群！
那是一片規(guī)劃整齊、樣式統(tǒng)一的低層建筑，白墻紅瓦，在冬日稀疏的陽光下反射著鮮亮的光澤。
家家戶戶都有獨(dú)立的院落，隱約能看到車庫、綠化，比起省城的別墅，這也毫不遜色。
與鎮(zhèn)上低矮破敗的民居相比，那里簡直像是另一個世界。
一個精致、寧靜、甚至帶著些許奢華氣息的“世外桃源”。
何凱的心跳驟然加快，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涌上心頭。
他伸手指向那片刺眼的建筑群，聲音不由自主地沉了下來，“朱主任，那是什么地方？”
朱彤彤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臉色瞬間變了變，眼神躲閃，嘴唇嚅囁著，沒有立刻回答。
何凱轉(zhuǎn)過頭，目光銳利如刀，緊緊盯住她，語氣加重，帶著不容置疑的追問，“我看那像是一片別墅區(qū)，這黑山鎮(zhèn)的有錢人……是不是都住在那里？”
寒風(fēng)呼嘯著掠過山頂，吹得朱彤彤的頭發(fā)凌亂飛舞。
她低下頭，避開了何凱灼人的視線，幾秒鐘后，才極輕、極緩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動作僵硬。
何凱心中的猜測得到了印證。
“朱主任，告訴我...侯德奎侯鎮(zhèn)長，他是不是……也住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