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尚忠那句平淡卻讓何凱瞬間怔住，他大腦有短暫的空白。
他萬萬沒想到，楊濤的闖訪，背后竟然有這位前任書記的授意！
但僅僅幾秒鐘的錯愕后，何凱迅速反應(yīng)過來，眼神重新變得堅定清明。
他迎著張尚忠平靜中帶著審視的目光，沒有絲毫猶豫，語氣鄭重而坦誠。
“老書記，您讓他們來找我，沒有任何問題，恰恰相反，我認(rèn)為您做得對。”
他微微挺直脊背，目光毫不閃躲，“既然我現(xiàn)在是黑山鎮(zhèn)的黨委書記，那么黑山鎮(zhèn)發(fā)生過的、正在發(fā)生的、以及未來可能發(fā)生的任何問題，尤其是像楊濤這樣涉及重大利益、可能牽扯違法違規(guī)的事情，都和我有關(guān)系。”
“這一切我都必須面對，也必須盡力去弄清楚是非曲直，尋求解決之道，無論對錯，責(zé)任在誰，我這個現(xiàn)任書記都無從回避！”
“所以，您讓他們來找我，是信任我，也是在幫我盡快進入角色，了解真實情況。我感謝您。”
張尚忠聽完，一直沒什么表情的臉上，終于緩緩綻開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笑容。
那笑容里似乎有欣慰，有贊賞，也有一絲如釋重負(fù)。
他沒再多說什么，只是側(cè)身讓開門口，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聲音溫和了些，“好，外面冷，屋里說話。”
何凱點了點頭，與一旁明顯更顯緊張的朱彤彤一起，跟著張尚忠走進了堂屋。
屋內(nèi)陳設(shè)確實簡單，甚至有些清貧。
老式的木質(zhì)桌椅，漆面斑駁，靠墻是一個同樣老舊的碗柜，正面墻上掛著一幅褪了色的山水畫。
但屋里收拾得干凈整潔，最顯眼的是屋子中央那個鑄鐵爐子，爐火正旺，燒得通紅的爐壁散發(fā)出陣陣暖意，瞬間驅(qū)散了從外面帶來的寒意，也讓這簡樸的屋子充滿了溫暖的生機。
“小何書記，小朱，都坐。”
張尚忠指了指靠墻的兩把椅子和一條長凳，自己也在那把主位的舊椅子上坐下，然后對正在爐邊張羅的老伴說，“給客人泡杯茶，用我柜子里那個綠茶。”
“哎，好。”老婦人應(yīng)著，動作麻利地開始準(zhǔn)備。
何凱和朱彤彤依言坐下。溫暖的環(huán)境讓氣氛稍稍松弛了一些。
張尚忠看著何凱，目光平和了許多，不再像剛才那樣充滿審視的銳利，更像是一位長輩在打量有出息的晚輩。
“小何書記，我知道你才來沒幾天，但有些話，我覺得可以跟你聊一聊。”
他頓了頓，“我雖然退下來了，但耳朵還沒全聾，眼睛也沒全瞎，我知道，你和現(xiàn)在那位侯鎮(zhèn)長，不是一路人，我也知道，你在省紀(jì)委待過，跟著秦至遠(yuǎn)書記辦過案，眼睛里揉不得沙子。”
“我還知道，這幾年，我坐在這把椅子上，有很多事情……力不從心，有很多想做的事，做不成，有很多該管的事，管不了。讓你見笑了。”
這話說得坦誠，也帶著深深的無力和遺憾。
何凱連忙擺手，語氣誠懇，“老書記，您千萬別這么說，我對黑山鎮(zhèn)的了解還非常膚淺，但就我看到的、聽到的，已經(jīng)能想象您當(dāng)初面臨的困難和壓力有多大，這里的情況……確實復(fù)雜。”
張尚忠端起老伴剛泡好的茶，吹了吹熱氣。
他臉上又浮現(xiàn)出那種帶著滄桑智慧的笑容，“復(fù)雜？呵呵，你這才哪到哪，跟我說說，你覺得你是來黑山干什么的？鍍層金，混點基層履歷，然后回省城提拔重用？”
他問得直接，目光看似隨意，實則銳利。
何凱坐直身體，神情認(rèn)真，“老書記，不瞞您說，我來之前，確實有鍛煉的想法，也希望能在基層做出點成績，在省紀(jì)委，我見過太多因為基層治理失效、權(quán)力失控而導(dǎo)致的悲劇。”
“既然組織信任，把我放到這個位置上，我就想實實在在做點事情，能改變一點是一點，能解決一個問題是一個問題。這是我的真心話。”
張尚忠靜靜地聽著，品著茶，良久才點了點頭，語氣感慨，“我理解你這種心情，年輕人，有沖勁，有理想，都想干出一番事業(yè)，證明自己，當(dāng)年我剛當(dāng)上書記的時候，何嘗不是這樣？滿腔熱血，恨不得一夜之間就讓黑山舊貌換新顏。”
他放下茶杯，看著跳躍的爐火，眼神變得悠遠(yuǎn)，“可我要告訴你，小何，理想很豐滿，現(xiàn)實很骨感，尤其是在黑山這樣利益盤根錯節(jié)、風(fēng)氣積重難返的地方，想干點實事，太難了，比你想象的要難十倍、百倍。”
何凱深有同感，沉重地點了點頭，“您說的一點不假，雖然我來這里也沒幾天，但這里的生態(tài)，我已經(jīng)切身體會到了，舉步維艱，處處掣肘。”
“體會到的，恐怕還只是九牛一毛。”
張尚忠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何凱，眼神變得意味深長，“小何，其實……這些天，我一直在等你。”
“等我？”何凱這回真的有些意外了。
他原以為這次拜訪是自己主動，沒想到老書記竟然早有期待？
“對，準(zhǔn)確地說，我是在等黑山鎮(zhèn)的新書記，一個真正想做點事、也有能力可能做成點事的新書記。”
張尚忠微微頷首，從口袋里掏出一包廉價的香煙，抽出一支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煙霧緩緩?fù)鲁觯：怂樕仙羁痰陌櫦y。
“你昨天的第一把火，燒得挺旺，把樓讓給學(xué)校，這事做得對，大快人心。”
他話鋒一轉(zhuǎn)，語氣里帶上一絲前輩的提醒，“但是，這把火……也燒得急了點。”
何凱心中了然，知道老書記指的是什么。
他坦然承認(rèn)，“我知道您說的意思，這樣做，等于是直接站在了侯鎮(zhèn)長他們的對立面，一開始就給自己樹立了明確的‘對手’。”
“沒錯！”
張尚忠彈了彈煙灰，“基層工作，有時候講究個策略，講究個火候，鋒芒太露，容易成為眾矢之的，韜光養(yǎng)晦，積蓄力量，等待時機，往往更穩(wěn)妥，你這一下，等于把自己放到了聚光燈下，也放到了風(fēng)口浪尖。”
何凱沒有反駁，而是認(rèn)真地解釋自己的想法，“老書記，這件事我考慮過，但當(dāng)我看到中心小學(xué)那些漏風(fēng)的教室，看到孩子們凍得通紅生瘡的小手，看到老師們在冰冷的環(huán)境里堅持教學(xué)……我實在無法說服自己，哪怕因此得罪人，我也認(rèn)了。”
張尚忠看著他年輕而執(zhí)著的臉龐，沉默了片刻，眼中閃過一絲復(fù)雜的情緒。
有欣賞，有擔(dān)憂，也有回憶往昔的唏噓。
他嘆了口氣，“誰說不是呢，那些坐在溫暖辦公室里，喝著熱茶，夸夸其談的人，他們的孩子，有錢有勢人家的孩子，怎么可能在我們鎮(zhèn)上的破學(xué)校里讀書？他們感受不到那種寒冷，自然也體會不到那種迫切。”
他掐滅了煙頭，聲音變得沉穩(wěn)有力，“不過，既然火已經(jīng)燒起來了，對立面也已經(jīng)擺在那里了，再說韜光養(yǎng)晦也晚了，小何，你現(xiàn)在只能一條道走到黑，或者說，披荊斬棘，走出一條新路來。”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些聲音，“我要告訴你的是，黑山鎮(zhèn)這潭水，雖然渾，雖然深，但并非真的是鐵板一塊，也絕非他侯德奎能一手遮天的地方！”
何凱精神一振，這正是他需要的信息，“嗯，我也有這種感覺。看似抱團，實則各有心思。”
“對！”
張尚忠肯定道，目光若有若無地掃了一眼坐在旁邊一直安靜聽著的朱彤彤，“比如，我們這位黨委辦的小朱主任，就是個可以信任的好同志，這些年，她在這個位置上，不容易，但也守住了本分。”
朱彤彤突然被點名，臉一下子漲得通紅，手足無措地擺著手，“張書記，您……您別這么說，我……我就是做好本職工作……”
張尚忠笑了笑，語氣溫和，“小朱，別不好意思，你做事踏實，心里有數(shù)，這很難得，以后好好服務(wù)小何書記，他年輕，有沖勁，有正氣，也更有手段和背景，比我這把老骨頭有本事，跟著他，或許真能看到黑山變樣的那天。”
說完，張尚忠站起身，走到屋子角落一個老式的木柜前，打開柜門，在里面摸索了一陣，拿出一個用牛皮紙仔細(xì)包著的東西。
他走回來，將東西放在何凱面前的桌上，小心翼翼地解開牛皮紙。
里面露出一個筆記本。
筆記本很舊，深藍(lán)色的硬殼封面邊緣已經(jīng)磨損，起了毛邊，四個角甚至有了明顯的包漿，顯然被主人反復(fù)摩挲、翻閱過無數(shù)次。
張尚忠用手掌輕輕撫過筆記本的封面，眼神里充滿了復(fù)雜的感情，有珍視，有不舍，也有一種終于可以將其托付出去的釋然。
“小何書記！”
他鄭重地將筆記本推到何凱面前，聲音低沉而清晰，“我在黑山鎮(zhèn)，從普通干部到黨委書記，前前后后待了二十多年，這里面，是我這些年來的一些工作心得、思考，還有……一些我認(rèn)為重要的、但當(dāng)時無法記錄在正式文件里的東西。”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著何凱，“它可能沒什么大用，也可能……會給你帶來麻煩，你拿回去，有空的時候慢慢看吧，能看懂多少，能用上多少，就看你的悟性和決心了。”
這突如其來、意義非凡的饋贈，讓何凱心中劇震！
他立刻站起身，雙手接過那本沉甸甸的、承載著一位老書記二十年風(fēng)雨歷程和無數(shù)隱秘的筆記本，感覺手上仿佛有千鈞之重。
“老書記，這……”何凱心情激動，一時不知該說什么。
張尚忠擺了擺手，臉上重新恢復(fù)了那種平靜和疏離，仿佛完成了最后一樁心事，“好了，東西給你了。我就不多留你們了，晚一點，我和老伴就動身去市里兒子家住一陣子，黑山就交給你們年輕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