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然這兩個人根本就不想讓何凱休息哪怕一分鐘。
窗戶被“哐當(dāng)”一聲猛地推開,凜冽的寒風(fēng)像無數(shù)把冰刀,瞬間灌滿了狹小的留置室。
溫度驟降,呵氣成霜。
何凱身上那件單薄的衣服根本擋不住徹骨的寒意。
他咬緊牙關(guān),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手指凍得僵硬發(fā)紫,但脊梁依舊挺得筆直。
他心中冷笑,這種低級的生理折磨,無非是想摧垮他的意志,讓他屈服。
但他何凱的骨頭,從來就不是溫房里養(yǎng)出來的。
在省紀委跟著領(lǐng)導(dǎo)辦大案要案時,連續(xù)熬夜、頂著壓力是家常便飯。
初到黑山鎮(zhèn),頂著各方明槍暗箭,他也沒皺過眉頭。
這點寒冷,比起井下礦工面臨的生死黑暗,又算得了什么?
“何凱啊,想清楚沒有?”
那個姓劉的科長嗦了一口熱氣騰騰的泡面,濃郁的香味在冰冷的空氣中格外誘人。
他咂咂嘴,故意把湯喝得呼嚕響,斜眼看著何凱,“早交代,早輕松,你看,熱飯、熱茶、暖和的被窩,立馬就有,何必跟自己過不去,硬扛著呢?你這細皮嫩肉的,能扛多久?”
何凱的胃部因饑餓傳來一陣劇烈的痙攣,喉嚨干渴地冒煙。
他閉上眼,強行將生理上的渴求壓下去,腦海中浮現(xiàn)的卻是劉澤平狼吞虎咽吃泡面的樣子,是井下礦工黢黑疲憊的面容,是溪水村老人渾濁而期待的眼神。
這些,才是他不能倒下的理由。
他依舊沉默,如同風(fēng)暴中心一塊沉默的礁石。
“媽的,真是茅坑里的石頭,又臭又硬!”
姓張的年輕干部罵了一句,有些煩躁。
他們用盡了常規(guī)的施壓手段,強光、寒冷、疲勞審訊、美食誘惑,可眼前這個人就像一潭深水,所有的石頭扔進去,都激不起想要的浪花,反而讓他們自己心里越來越?jīng)]底。
姓劉的科長使了個眼色,兩人走到門口,低聲交談。
“劉科,這小子不對勁啊!”
小張壓低聲音,回頭瞥了一眼在強光下依舊坐得筆直的何凱,“按常理,熬到現(xiàn)在,就算不崩潰,也該情緒失控了,可他……太冷靜了,常書記不是說,他就是個仗著有點背景、不知天高地厚的愣頭青嗎?我怎么覺得……他好像在看我們演戲?”
姓劉的也皺緊了,他何嘗沒有同樣的感覺。
何凱那種平靜,不是裝出來的麻木,而是一種洞悉一切、帶著淡淡嘲諷的冷靜。
這讓他心里隱隱發(fā)毛。
“別管那么多,常書記交代了,必須撬開他的嘴,把受賄的罪名坐實,熬!繼續(xù)熬!我就不信,他是鐵打的!”
“那他要是真一直不開口……”
“那我們就創(chuàng)造條件讓他開口!”
劉科眼神一狠,聲音壓得更低,“天亮之前,必須有個結(jié)果,常書記等不起。”
兩人回到房間,不再廢話,開始了新一輪的精神轟炸。
問題翻來覆去,車轱轆話來回說,伴隨著臺燈角度的不斷微調(diào),強光時而直射眼睛,時而烘烤皮膚。
寒冷像無形的針,持續(xù)刺入骨髓。
他的腳都已經(jīng)沒有了知覺!
何凱感覺自己身體的溫度在一點點流失,意識因為寒冷、饑餓和極度疲憊而開始有些飄忽。但他強大的意志力牢牢鎖定著核心,堅持到天亮,等待變數(shù)。
為了對抗生理極限,他主動將思緒拉遠,開始刻意地想象。
不是想象溫暖的食物和床鋪,而是想象黑山鎮(zhèn)的未來。
他仿佛看到,一條條平整的水泥路通到了各個村口。
看到修繕一新的鎮(zhèn)中心小學(xué)里,孩子們在明亮的教室讀書嬉戲。
看到那些被關(guān)停整頓后、達到安全標準重新開工的煤礦,工人們戴著嶄新的安全帽,井然有序地下井,臉上不再有恐懼,而是對生活的期盼。
看到張芳芳帶領(lǐng)著村民,在復(fù)墾的土地上種植的經(jīng)濟作物郁郁蔥蔥,掛滿了豐收的果實。
看到朱鋒這樣正直的老礦工,成了新組建的礦山安全監(jiān)督員,挺直腰板在礦區(qū)巡查……
一年后,當(dāng)他完成使命即將離開時,歡送的人群或許不會很多。
但那些曾經(jīng)麻木的眼中有了光,那些曾經(jīng)佝僂的脊梁微微挺起。
他們或許不會說什么漂亮話,但一聲真誠的“何書記,謝謝”,一個緊握的雙手,就足夠了。
這幻想中的溫暖,竟比現(xiàn)實的烤燈更有效地抵御著嚴寒。
他的嘴角,在強光暗影中,極其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
時間在極度緩慢中流逝。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行走。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深沉的墨色漸漸化開,透出一種冰冷的鴨蛋青色。
天,快亮了。
姓張的年輕干部盯了一夜,眼珠布滿血絲,困倦和煩躁達到了頂點。
他看到何凱似乎因為極度疲憊,眼皮微微耷拉了一下,立刻像抓住了什么把柄,猛地一拍桌子!
“砰!”
巨響在凌晨的寂靜中格外刺耳。
“何凱!你他媽想睡覺?交代不清,你休想合眼!老子陪你熬了一夜,你倒是舒坦?”
小張紅著眼沖過來,唾沫星子幾乎噴到何凱臉上。
何凱被驚醒,猛地睜開眼。
一瞬間的恍惚后,銳利的光芒重新凝聚。
他看了看窗外泛白的天際,又看了看眼前這張因睡眠不足和惱羞成怒而扭曲的臉,心中一定。
時候差不多了。
他緩緩地、極其吃力地用手撐著冰冷的床板,站了起來。長時間保持坐姿加上寒冷,讓他的雙腿麻木刺痛,晃了一下才站穩(wěn)。
這個動作,讓他顯得更加虛弱,卻也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他抬起下巴,盡管臉色蒼白,嘴唇干裂,但眼神卻亮得懾人,直視著姓張的干部,聲音沙啞卻一字一頓:
“去,把你們常書記叫來,現(xiàn)在,立刻!我有話要當(dāng)面跟他說。”
小張愣住了,沒料到一直沉默對抗的何凱會突然提出這個要求,而且語氣如此不容置疑。
他隨即惱火道,“你算老幾?想見常書記就見?常書記是你想見就能見的嗎?有什么屁,現(xiàn)在就放!”
何凱根本不理他的叫囂,只是重復(fù),語氣更加冰冷堅定,“叫不叫?不叫的話,從現(xiàn)在起,我一個字都不會再說。你們想要的‘交代’,永遠不會有。”
“你……!”小張氣得抬手又想動作,被旁邊的劉科一把按住。
劉科長上下打量著何凱,試圖從他臉上找出恐懼、妥協(xié)或者虛張聲勢的痕跡,但他只看到一片深沉的平靜,以及平靜之下不容動搖的決斷。
他想起常文標的嚴令,又想起何凱那讓人不安的冷靜,心里快速權(quán)衡。
萬一這小子真的鐵了心不再開口,常書記怪罪下來……讓他見一面,或許能找到突破口?
“小子,你最好別耍花樣!”
劉科長陰沉著臉,拿出手機,走到門外,撥通了電話,低聲匯報了幾句。
片刻后,他走回來,對何凱冷聲道,“常書記馬上過來,何凱,這是你最后的機會。見了常書記,要是再敢耍滑頭、浪費時間……”
他陰惻惻地笑了笑,沒說完的話里充滿了威脅。
何凱仿佛沒聽見,他微微活動了一下凍僵的脖頸,目光投向窗外。
天色又亮了一些,遠處建筑物的輪廓逐漸清晰。
新的一天開始了,而風(fēng)暴,也該轉(zhuǎn)向了。
何凱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里有一絲鐵銹般的血腥味。
他眼底深處,冰封的湖面之下,熾熱的巖漿正在悄然涌動。
好戲,才剛要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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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6章 接受審查(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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