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醫(yī)不敢耽擱,趕忙替蘇玥按揉了頭上的幾處大穴。
這太醫(yī)話不多,但是手法干凈利落,穴位找得也很準(zhǔn),按揉了不到一炷香的時間,蘇玥的頭疼便有所緩解。
薛澤再三跟蘇玥確定她已經(jīng)沒有不舒服了,這才帶著眾人進了皇陵。
這是蘇玥第一次進入皇陵,按照規(guī)矩,只能跟在薛澤和太后身后較遠的位置看著,她這個位份,甚至沒有給先帝上香的資格。
因為隔著很遠的距離,蘇玥自然也聽不到太后和薛澤母子之間的對話。
薛澤還小的時候,先帝正值壯年,政務(wù)繁忙,只偶爾過問薛澤的功課,嫌少有跟薛澤相處的時候,那時候薛澤其實更依賴太后一些,對先帝沒什么特別的感情。
直到現(xiàn)在,薛澤自己也快要到而立之年,回憶起與先帝相處的點滴,才從記憶中的只言片語中,體會到先帝作為父親含蓄內(nèi)斂的父子之情。
上香之后,薛澤臉上不免浮現(xiàn)出些許懷念的神色。
太后便是在這個時候開口的。
“先帝要是知道你終于有后了,應(yīng)該也會很開心吧,薛家子嗣向來艱難,到你這一輩,能有你與蘭生兩個孩子,已經(jīng)十分難得了。”
薛澤回過神來。
“母后若是心疼朕子嗣艱難,那便對皇長子好一些。”
太后淡淡道:“你瞧,就是因為你對蘇玥和那個孩子太過重視,哀家才不喜歡他們母子。澤兒,你是帝王,任何人在你心里一旦有了太重的分量,都會成為你的軟肋。”
薛澤看向太后:“軟肋?母后怎么不說他們也是朕的鎧甲。”
太后輕笑一聲,那笑聲中隱隱帶著一些輕蔑:“是么?你也是先皇長子,他當(dāng)年教你的,就是這些?”
太后的話,讓薛澤重新回憶起與先皇并不多的記憶。
“母后說這種話,父皇會心寒的。母后當(dāng)年多年未孕,父皇也并未為難,甚至一直讓你在皇后之位上,后來誕下朕與蘭生,更是給了母后一個女人一生所能得到的最大的榮耀,母后還有何不滿?”
其實,先皇私下,是說過一些性情的話的。
那是薛澤十二三歲的時候。
有一次先皇考教完了薛澤的功課,便說開玩笑一般說起前段時間皇宮晚宴,朝臣們都帶了與他年紀相仿的女兒,問薛澤可有喜歡的。
那時候薛澤還不太開竅,懵懵懂懂的,只說自己要專心課業(yè),況且年紀還小,無心情愛。
那時候先帝跟薛澤說過一句話。
先帝跟他說,將來若是真遇上喜歡的女子了,就是用盡手段,也要留在身邊,若是喜歡的女人都得不到,這個帝王做的還有什么意思?
當(dāng)時薛澤問他,父皇最喜歡的女人是不是母后。
先帝當(dāng)時沒有回答,只是像想到了什么事情,眼中露出懷念的神色。
所以薛澤一直覺得,先帝是很愛太后的。
可如今,薛澤有些看不懂了。
回憶短暫,等太后再開口時,薛澤才收回了思緒。
“有何不滿?哀家的確很滿意。哀家自入宮便高居皇后之位,還有什么不滿意的呢?”
太后語氣平緩,可是臉上卻閃過一絲令人十分難以理解的表情。
似乎是真的滿意,又像是帶著一點嘲諷,總之是相當(dāng)古怪。
薛澤只以為是太后不滿先帝去世前,處置過一些太后母家顧家的人,太后心生不滿,于是并未深究。
太后也很快收拾好了自己的表情。
“哀家言盡于此,皇帝要寵著皇長子,哀家不反對,但也不能因此忽視了牧姣肚子里那個,那也是你的孩子。”
太后語氣一頓,道:“你設(shè)身處地想想,當(dāng)初你父皇對你和蘭生,其實是一樣寵愛的,只是蘭生小時候身子不好,因此你父皇沒有重用,也是不想他有負擔(dān),若是你因?qū)檺坶L子而忽略了其他的孩子,那個孩子未免太可憐了。”
太后這話說得掏心掏肺,的確讓薛澤心中生了動搖。
他跟睿王薛平關(guān)系極好,尤其弟弟身體不好,他十分照顧,總擔(dān)心弟弟不開心,先皇也如同太后所說,除了沒在薛平身上抱有儲君這樣的期望,其他時候,對兩個孩子都是一視同仁的寵愛。
薛澤神色緩和了一些:“母后說的是,朕的孩子,朕會一視同仁,希望他們將來也如同朕與蘭生一樣。”
太后這幾句話說得中肯,薛澤聽著順耳,因此回去的時候,眾人能明顯感覺到,太后和薛澤之間的關(guān)系有所緩和。
蘇玥當(dāng)然是第一個發(fā)現(xiàn)這種變化的。
回去的路上,蘇玥沒問,是薛澤主動說起了這事情。
“太后總算還說了幾句中聽的話,朕也覺得她說得在理。牧姣......朕并不在乎,但她的孩子,畢竟是朕的骨肉,不能因為大人之間的恩怨,壞了兩個孩子的兄弟情誼。”
蘇玥想說你與薛平是一母同胞,關(guān)系當(dāng)然好了,可這后宮之中,只要不是一個娘胎里出來的,哪兒有什么兄弟情誼?不都是為了那個九五至尊之位,爭個你死我活么?
話到嘴邊,蘇玥又忍了下去。
盡管他們兩人關(guān)系有所改變,但還遠遠不到這種無話不說的地步。
蘇玥柔聲道:“皇上說的是,宮中皇子本就少,是該兄弟齊心。”
“嗯。”
薛澤與蘇玥同乘馬車,沒有孩子擋在中間,也沒有外人,薛澤便放任自己橫躺在了蘇玥的腿上。
薛澤閉目養(yǎng)神,蘇玥伸手幫他按揉頭上的穴位放松。
蘇玥垂下的發(fā)絲落在薛澤耳邊,有些癢,可鼻尖傳來的好聞味道,讓他不想伸手拂開。
“玥兒頭發(fā)上有股香味,好聞。”
蘇玥手上動作不停,不在意道:“皇上喜歡這個熏香?以后臣妾多用。”
“嗯。”
頭上的動作太溫柔,讓薛澤徹底放松下來,漸漸睡了過去。
薛澤夢到了先帝。
夢到自己還是少年模樣,夢到先帝跟他說,遇到喜歡的女子,便要牢牢抓在手心。
這是薛澤年少時期的記憶,薛澤認得。
夢中的薛澤在先帝說完那番話之后,如記憶中那般問道:“那母后是父皇最愛的女人嗎?”
夢中的先帝沒有回避這個話題,而是點點頭,道:“是,你母后,便是朕最愛的女人,否則,朕怎么會許她一世榮耀?只可惜,朕走得早,不能與她相守,朕真的......好像她......想讓她多陪陪朕......澤兒,讓你母后多陪陪朕,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