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大山剛把拖拉機開到供銷社大門口,喧鬧聲就像潮水似的涌了過來。
轉頭望去,只見寬敞的院子里,完全就是一片熙熙攘攘的景象。
穿著短袖工裝的人群不停攢動,議論聲和叫喊聲此起彼伏,熱鬧的堪比菜市場。
這些人,應該都是省內各市趕來要貨的供銷社代表,幾乎人手一份蓋著紅章的采購函,
一個個鉚足了勁往辦公樓門口擠,生怕落了后。
坐了整整一晚上的火車,連大人都有些扛不住,就更別提小孩子了。
翠翠還沒下車就在曹慶豐懷里睡著了,不僅被抱著下車回城北小院一路都沒醒,甚至是剛才的拖拉機轟鳴都沒把她吵醒。
直到此刻,她才恍恍惚惚地睜開眼睛,軟糯的聲音在喧鬧中格外清晰:“爹,這是在哪啊?咱們不是在坐大火車的嗎?”
突然響起一個小孩子的聲音,人群后方不少人轉頭看了過來。
下一秒,一個戴眼鏡的男人了突然眼睛一亮,指著陳大山大喊了一聲:“那不是陳大山同志嗎?我剛才在《昌河市報》上看到過他!”
這話就像是一顆炸雷,使得亂哄哄的人群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齊刷刷地轉頭看向了陳大山。
數十道目光!
先是帶著好奇和詫異,緊接著就全都冒起了綠光!
再然后,這些人就一窩蜂地朝陳大山沖了過來,轉眼就把他圍了個水泄不通。
“陳大山同志,你真的是陳大山同志?”
“我是濱州市供銷社的,我們要一萬……不兩萬盒七葉膽茶,在哪里拿貨?我們現款現結!”
“陳大山同志,我自枝市的,能不能優先給我們供貨?”
“別擠,別擠!我們灤孝市早就跟張主任打過招呼,得先顧著我們!”
七嘴八舌的爭搶聲中,有人伸手想拉陳大山的胳膊,有人直接就把手里的采購函往他懷里塞,還有人不停地把身邊的人往外推。
曹慶豐和陳桂芳站在旁邊是又高興又著急,想幫忙攔一下都插不上手。
就在這時,一聲洪亮的吆喝從人群后方炸開:“讓讓,都讓讓,你們這是要干啥?”
昌河市供銷社張主任三兩下就扒開人群擠了進來!
他圓臉上滿是急色,像只護崽的老母雞似的張開胳膊,把陳大山擋在了身后:“都別鬧,陳大山同志是專程來找我的!”
“想拿貨就守規矩,去登記處排隊填表,誰再堵在這兒瞎嚷嚷,就別想拿到貨!”
他一邊說,一邊拽著陳大山往辦公樓里沖,還回頭朝門口保安一個勁地喊:“小鄧,立馬給我把大門守住了,沒有我同意,誰都不許放進辦公樓!”
幾個保安趕緊應聲,把休息區的實木長凳搬來堵住了大門,才算是把洶涌的人群給擋住。
進了辦公室,張主任先給陳大山泡了杯茶,隨即擦著額頭上的汗嘆道:“我的陳老弟,你可算是來了!”
話音剛落,辦公桌上的電話,就叮鈴鈴地響了起來。
張主任沒去接,順手就指了指電話:“瞧見了吧?”
“從昨天上午開始,這電話就沒停過,根本接不過來!”
“你這七葉膽茶現在有政府入股,還有港島投資,又上了報紙,可真是成香餑餑了呀!”
“現在不光是省內在搶,連鄰省都有人在拖關系問,想要提前搶占先機……”
這人一直以來在陳大山面前都還算有些分寸!
此刻臉上更是堆滿了殷勤的笑,眼里甚至都帶上了幾分討好的意味。
還好一直都很拎得清,沒在他面前擺過什么架子,也沒有得罪過他呀!
不然人家現在有了政府和港商撐腰,還跟省里那些大領導都走得那么近……
只怕是隨便在哪位領導提上一嘴,都能讓我這個供銷社主任,吃不了兜著走啊!
張主任心里一陣慶幸,搓著手在陳大山對面坐下,目光頻頻瞟向窗外,語氣帶著幾分急切:“陳老弟,剛才你也瞧見了!”
“外面那群人,很多都是帶著現金來的,為了拿貨啥話都敢說,怕是全都打著截胡的主意啊!”
“咱們這邊……可是第一個給你開綠燈的……”
陳大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等對方說完,便誠懇地說道:“張主任,您放心,我陳大山不是忘本的人!”
“當初若不是昌河市供銷社拍板開了口子,給了這個銷售渠道,我也走不到今天!”
“這份情我都記在心里的!”
他說著又指了指桌上的文件夾:“而且咱們當初還是簽了合同的!”
“做生意就得講誠信,我既然簽了字,就絕對不會違約!”
張主任聞言,懸著的一顆心頓時落了地。
他當然知道陳大山是跟這邊簽了合同的!
可是以陳大山如今的勢頭,真要是不履行合同,他又能怎樣?
張主任臉上的笑容立馬就又濃了幾分,連忙起身給陳大山茶杯里續水:“陳老弟,你這話我愛聽,夠仗義!”
陳大山起身輕叩桌面致謝,隨即直入主題:“張主任,有關供貨的事,我得先給您道個歉!”
“先前我一再說產量不夠,沒法敞開了給您這邊供貨,其實是因為那時候合資的事還沒落地,擔心政策風險,不敢冒進!”
“現在的情況您是知道的!”
“合資項目已經落地,省市兩級全力扶持,政策風險徹底沒了,也就可以敞開了給您這邊供貨了!”
他微笑著朝張主任遞去一個肯定的眼神:“我今天來,就是想讓你統計一下,這邊總共需要預定多少貨,我回去以后就以最快的速度備齊了送來!”
剛剛坐下的張主任聞言,猛地一下就又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幸福來得太突然,他都有些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既然能敞開了供應,那我就不客氣了!”
他激動地來回踱了兩步,猛地一拍桌子:“十萬盒!”
“不用統計了,我先訂十萬盒!”
“而且這十萬盒恐怕也撐不了多久,你半個月以后再來一趟,或者是給我打個電話,很可能還要追加!”
十萬盒?
按四塊錢一盒的供貨價算,那就是四十萬元!
除去成本,就是足足二十五萬的凈利潤!
即便是陳大山早有預料,聽到這個數字的時候,心跳依舊是止不住地加快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