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沖是被一個吻弄醒的。
不是撕咬,也不是啃噬,是羽毛一樣輕,帶著點濕潤的牙膏清香,落在他嘴唇上的一個吻。
他睜開眼,陳夢茹的臉近在咫尺。
她剛洗漱過,皮膚上還掛著沒擦干的水珠,烏黑的頭發用一根發圈松松地在頭頂盤了個丸子。她身上套著他的白襯衫,扣子只扣了中間幾顆,寬大的下擺堪堪遮住大腿根,兩條光潔的腿就這么晃在他眼前。
“早。”她沖他笑,眼睛彎成了月牙。
王沖沒說話,撐著床坐了起來。
絲綢的床單從他赤裸的胸膛上滑下去,激起一陣涼意。
“我做了早餐。”陳夢茹從床頭柜上拿起自己的手機,看了一眼時間,語氣輕快,“趕緊去洗漱,不然太陽蛋要涼透了。”
她說完,哼著不成調的曲子,光著腳踩在地毯上,走出了臥室。
王沖坐在床上,聽著她下樓的腳步聲,感覺自己像個上了發條的玩偶,每一個動作都被無形的線牽引著。
洗漱,換衣服。
衣帽間里,他那幾件洗得發白的舊衣服被孤零零地掛在最角落,旁邊是一整排嶄新的、連吊牌都沒剪的男裝,從休閑服到西裝,一應俱全。
他面無表情地挑了套深灰色的家居服換上,走下樓。
能坐下十幾人的巨大餐桌上,只擺著兩份早餐。
太陽蛋的蛋黃還帶著一點溏心,吐司烤得焦黃,配著一小碗色彩鮮艷的水果沙拉和溫牛奶。
食物的香氣飄在空曠得過分的客廳里,反而讓這屋子顯得更冷清了。
陳夢茹坐在桌邊,正拿著平板刷著娛樂新聞,見他下來,便把平板反扣在桌上。
“快嘗嘗,好久沒下廚了,也不知道手藝退步沒有。”
王沖拉開椅子坐下,拿起刀叉,一下一下,機械地切著盤子里的雞蛋。
他吃東西,陳夢-茹就托著下巴看著他,也不說話,臉上一直掛著那種恰到好處的,近乎完美的笑容。
“王沖。”
“嗯。”他嘴里嚼著東西,含糊地應了一聲。
“我想好了。”陳夢茹放下手里的叉子,身體微微前傾,像在宣布一件極為重要的事情,“我準備開一家自己的影視公司。”
王沖切雞蛋的動作頓了一下。
“我不想再看別人的臉色了,”她用勺子輕輕攪拌著杯子里的牛奶,勺子碰到杯壁,發出一連串清脆的響聲,“我要自己當老板,拍我想拍的戲,捧我想捧的人。”
她抬起頭,眼睛亮得驚人,直勾勾地看著他。
“你、來當我的男主角。”
王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咽下了嘴里的食物。
“以后我所有的戲、男主角都是你。”她的聲音很輕、很柔,像在說什么動人的情話,“我們一起,把國內國外的獎項拿個遍。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你王沖,是我陳夢茹的男人,是我一個人的最佳男主角。”
王沖抬起頭,看著她那張寫滿野心和占有欲的臉,扯了扯嘴角,擠出一個字。
“好。”
陳夢茹對他這個反應很滿意,剛想說什么,門鈴不合時宜地響了。
“叮咚——”
聲音很突兀,像一顆石子投進了這潭死水里。
陳夢茹的眉頭幾不可見地皺了一下。
“我去開。”王沖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站起身。
他走到門口,通過可視門禁,看到了外面站著的人。
周雪柔的助理。
那個永遠穿著一身得體套裝,臉上永遠掛著職業化微笑的女人。
王沖打開了門。
助理身后,還站著兩個酒店的侍應生,他們推著一個行李架,上面放著王沖那個破舊的行李箱,還有幾個一看就價格不菲的購物紙袋。
“王先生,”助理朝他點了點頭,笑容標準得像用尺子量過,“周總讓我把您的東西送過來。她說、您可能用得上。”
她的視線越過王沖的肩膀,不著痕跡地朝屋里掃了一眼,然后遞過來一個信封。
“這是周總給您的。”
王沖伸手接過那個質感很好的信封、入手有點沉。
“我的東西不……”
“周總的吩咐。”助理打斷了他的話,臉上的笑容紋絲不動,“王先生,祝您生活愉快。”
她說完,便對侍應生使了個眼色,讓他們把東西推進玄關,然后轉身,高跟鞋踩在地上的聲音干脆利落,頭也不回地走了。
門關上,客廳里又恢復了安靜。
陳夢茹已經走了過來,她看都沒看玄關處的行李,眼睛只是死死地盯著王沖手里的那個信封。
“誰的?”
“周雪柔。”王沖沒打算瞞她,直接撕開了信封的封口。
信紙上是打印出來的字,很短。
【王沖:恭喜你,找到了新的、更適合你的位置。
作為你曾經的雇主,我為你感到“高興”。
陳小姐是影后,娛樂圈的水很深,希望你能盡快適應“新生活”,好好享受。】
信的末尾,沒有署名,只有一個燙金的地址和時間。
【今晚八點,南山會所,203。】
【你會見到一個老朋友。】
王沖把信紙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周雪柔那張帶笑的臉仿佛就在眼前。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她那涂著正紅色口紅的嘴里吐出來的,優雅,又淬了毒。
她在祝賀他,更是在警告他。
她在說,就算你換了個地方當金絲雀,你也依然在我的視線之內。
“她說什么?”陳夢茹伸出手。
王沖把信紙遞給了她。
陳夢茹看完,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把那張薄薄的信紙捏在手里,一點一點,慢慢收緊,直到紙張在她手心變成一個皺巴巴的丑陋紙團。
“鴻門宴。”她把紙團隨手扔進旁邊的垃圾桶里,動作很輕,聲音卻很冷,“她還真是不死心。”
她抬起頭看著王沖,忽然笑了。
“去。”她的下巴朝著門口那些行李點了點,語氣帶著命令,“把你的破爛收拾好。然后,把周雪柔買的那些垃圾,全都給我扔出去。”
王沖沒動。
“怎么?”陳夢茹挑了挑眉,眼里的笑意瞬間消失了,“舍不得?”
“我去。”王沖說,“但不是現在。”
他看著陳夢茹的眼睛,一字一句,說得清晰。
“晚上的飯局,我得去。”
陳夢茹臉上的血色慢慢褪去,笑容也徹底消失了。
“你說什么?”
“她說,我會見到一個老朋友。”王沖彎腰,把那個被揉成一團的信紙從垃圾桶里撿了出來,在手心重新展開,撫平上面的褶皺,“我得去看看,是哪個‘老朋友’。”
他把信紙仔細疊好,放進了自己家居服的口袋里。
“你忘了你昨天答應我什么了?”陳夢茹的聲音冷得像冰,“二十四小時,待在我能看見的地方。”
“我沒忘。”王沖迎著她的視線,沒有絲毫退縮,“周雪柔在試探我,也是在試探你。如果我今天不去,她只會用更多更惡心的辦法,來打擾我們的‘新生活’。”
“我去,是為了讓她徹底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