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再次安靜下來。
這次，是另一種安靜。
參贊拿起那兩張紙，仔細看著。他的手有些細微的顫抖。
他當然知道紙上那些代號意味著什么。
那根本不是普通的“民用工業”技術。那是涉及到高端材料學和精密電子工業的核心門檻。對方要的，不是成品，是“鑰匙”。
提供這些，意味著什么，他很清楚。
風險，很大。
但……
他想起剛才演練場上，那道在十幾秒內就停止“流血”的傷口。想起那些在藥霧下迅速萎靡的霉菌。
他更想起自己國家那些駐守在炎熱潮濕、蚊蟲肆虐的邊境哨所里的士兵。每年因為訓練傷、甚至只是普通擦傷而引發嚴重感染，導致截肢甚至死亡的案例，并不少見。
如果有那種藥……
他抬頭，看向身旁的軍方代表。
軍方代表臉色也很凝重，但眼神里的掙扎，參贊讀懂了。
那是一種在“國家安全”和“士兵生命”之間的艱難權衡。
王衛國沒有再施加壓力。
他只是安靜地坐著，端起茶杯，慢慢喝著已經涼掉的茶水。
給足對方討論和權衡的時間。
墻上的掛鐘，秒針一格一格跳動。
聲音清晰可聞。
仿佛在丈量著這場無聲交鋒的分量。
終于，參贊和軍方代表低聲快速交談了幾句，似乎達成了某種共識。
參贊轉向王衛國。
“王將軍，您提到的這些……技術資料和樣品，非常敏感。我們需要時間，向國內請示。無法立刻答復您。”
“理解。”王衛國放下茶杯，“這是大事，慎重是應該的。”
他話鋒一轉。
“不過，為了表示我們的誠意。我們可以先提供一個小批量的試用裝，供貴方指定的醫療單位進行初步的、非公開的臨床觀察。所有數據，貴方自行掌握。試用期間，我們只提供技術咨詢，不參與，不干涉。”
這是臺階。
也是誘餌。
讓你親眼看到效果，親身體驗價值。
參贊明顯松了一口氣。
“非常感謝！這個安排，非常合理！”
“至于后續，”王衛國站起身，“我們靜候佳音。”
他伸出手。
參贊連忙握住，用力搖了搖。
“我們會盡快推動！”
回程的車上，王衛國閉目養神。
坐在副駕的外交部隨行同志，幾次從后視鏡看他，欲言又止。
“想說什么，就說。”王衛國沒睜眼。
“王將軍，”那位同志終于忍不住，“您剛才提的那個交換……是不是有點……太直接了？而且，那些技術，對方真的會給嗎？”
王衛國睜開眼，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街景。
“直接，是因為我們沒有時間繞彎子。他們需要的是能救命的東西，我們需要的是能突破瓶頸的技術。各取所需。”
“至于給不給……”
他嘴角微微揚起。
“他們會給的。”
“為什么？”
“因為他們給的，只是‘可能’的風險。而我們給的，是‘確定’能減少的士兵傷亡和戰斗力折損。這筆賬，會算的人，都算得清。”
他頓了頓。
“而且，他們要的東西，我們遲早自己能搞出來。只是時間問題。但他們現在缺的東西，除了我們，別人給不了，或者不愿意以他們能承受的代價給。”
車子駛入主干道，匯入車流。
“這不是一錘子買賣。”王衛國緩緩道，“開了這個頭，后面就會有更多的‘交換’。醫療的，農業的，甚至一些基礎工業的……用我們有的，換我們沒有的。一點一點，把缺口補上。”
他重新閉上眼睛。
“路還長。但方向，沒錯。”
車子在夜色中平穩行駛。
車內，陷入沉默。
只有引擎低沉的轟鳴。
像這個時代，艱難卻堅定向前滾動的聲音。
幾天后，王衛國收到了許尚從北京發來的加密電報。
電報很短。
“魚已試探性咬鉤。第一批試用裝及技術手冊已按指定渠道送出。另，你要的那幾樣‘東西’，對方已原則上同意提供‘參考資料’，實物樣品需進一步協調。靜待。”
加密電報是通過特殊信道送達的。
不是紙張，是穿孔紙帶。譯電員需要對照特定的密碼本，才能將那一排排小孔轉換成文字。
王衛國坐在譯電室外的休息間，等待。
手指無意識地在膝上敲擊，節奏平穩。
門開了。
譯電員走出來，臉色有些發白，將譯好的電文雙手遞上。
只有短短三行。
王衛國接過來，快速掃過。
第一行，是時間地點代號。
第二行，是事件簡述：“‘雨燕’行動，伏擊遭遇反伏擊，突擊組傷亡率預估百分之四十，實際百分之十二。關鍵因素：新配發急救噴霧。”
第三行，是結論：“‘禮物’效果超出預期，已引起‘樹冠’層級注意。”
王衛國看完，將電文湊到煙灰缸上方，點燃。
火苗竄起，映亮他平靜的眼眸。
紙化為灰燼。
他抬起頭，對譯電員點點頭。
“辛苦了。文件未留存。”
“是！”
譯電員立正，轉身離開。
王衛國獨自坐在休息間里，陽光從高窗斜射進來，在水泥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塵埃在光柱中緩緩浮動。
很安靜。
但他知道，這安靜之下，暗流已經開始涌動。
“樹冠”層級。
那是比陳祁峰還要高，高很多的地方。
他的名字，以這樣一種方式，進入了那個層級的視野。
不是因為戰功。
是因為一瓶藥。
這或許，比他想象的還要好。
幾天后，他飛回北大荒。
飛機降落時，正值黃昏。
遼闊的黑土地被夕陽染成一片沉郁的金紅，天際線處堆疊著厚重的云層，邊緣鑲著熾烈的光。
許尚在機場等他。
“都準備好了。”許尚一邊引他上車，一邊說，“掛牌儀式定在明天上午。軍區后勤部、科委、還有省里的領導都會來。”
“陳副司令員呢？”
“陳老說，他就不來了。但讓我轉告您，”許尚頓了頓，模仿著陳祁峰的語氣，“‘牌子掛起來容易，事情干出來難。別搞花架子，要實打實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