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遠連忙接過話頭，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聞省長，這是省信訪局匯總的材料，昨天一天就收到重機廠八十多份上訪信，有老工人說家里等著工資交醫藥費，還有的擔心退休金沒著落。李省長這兩天一直盯著這事，夜里都在改安撫方案。”
李敬前說：
“我跟查旺中同志通過三次電話，要求市委必須先墊資解決老工人的基本生活保障，但他說市里財政緊張，得等銀行貸款周轉。這就陷入死循環了，銀行怕風險不敢放貸，企業沒錢運轉，工人拿不到工資就上訪，最后還是要靠專委破局。”
聞哲冷笑，政府財政支付要靠銀行貸款，雖然是奇談，卻在一些地方實實在在的存在！
“聞哲同志，你在遼海，工人的難處我比誰都清楚。可查問題不能只盯著過去的賬，得想著怎么保現在的盤。銀監局當初的風控審核有疏漏，明遠局長已經安排人自查了，但現在不是追責的時候，得先把資金盤活，讓廠子轉起來，工人有活干、有飯吃，咱們查案才有底氣。”
聞哲說：
“這正是我們要查清楚的原因。李省長，如果三億五千萬技改資金沒有被挪用，新生產線早就投產了，年產能也能大大提升。不僅能解決欠薪問題，還能新增五百個就業崗位。周局長，你們當初對這筆貸款的風控審核，為什么會通過？審批材料里的生產線報價單，比市場價高出兩倍還多，這么明顯的漏洞，風控部門看不到嗎？”
周明遠臉色一白，下意識地看向李敬前，支支吾吾地說：
“當時、當時海發銀行提交的材料顯示，這筆貸款有市政府的協調函背書，說是‘支持國企改革重點項目’，風控部門提出過異議，但被李行長以‘特事特辦’壓下來了，我們局里也只是做了形式上的復核……”
聞哲追問一句，說：
“你們的職責是監管金融風險，還是給地方項目‘蓋章放行’？如果連兩倍的報價漏洞都查不出來，這樣的監管跟‘形同虛設’有什么區別？”
聞哲剛要繼續追問，李敬前卻抬手示意他先聽自己說完，手指在茶幾上輕輕敲了三下，說：
“聞哲同志，你的心情我理解，查處違規、追回資產，這些都是必須做的，我比誰都支持。但我們是省級領導，看問題要站在全省的高度，你不覺得，審計組現在就全面核查海發銀行，動靜太大了。
“聞哲同志，你應該站在更高的角度看，你知道，海發銀行光在遼海有十八家支行，還說公司類、行政類客戶，光儲戶超過五百萬，一旦核查消息擴散，哪怕只有十分之一的儲戶去擠兌，銀行都扛不住，甚至會出現區域性金融風險。
“更嚴重的是，其他銀行會跟風收緊放貸，本來就困難的中小企業會集體斷貸，到時候不是一家重機廠停擺，而是整個遼海的制造業鏈條都會斷裂，幾萬人失業，這個后果誰都擔不起。
“到時候別說追贓挽損，連老工人的醫藥費都沒人墊付，信訪局的大門會被堵得水泄不通，省委還要抽調力量去維穩。我們查案的目的是解決問題，不是制造新的問題，這個道理你應該懂。”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又恢復了平日的沉穩：
“我跟陳勁確實見過幾次，他是省工商聯的副主席。去年在省工商聯組織的‘民企助企’座談會上，他作為遼海本土企業家代表發言，提過一些關于優化營商環境的建議，不算出格。他辦的觀瀾書院我也去過一次，是去年文化廳搞‘非遺傳承’活動，他那邊有幾個老藝人的書法作品不錯，我當場還題了字。”
說到這里，李敬前特意停頓了一下，目光直視聞哲，帶著不容置疑的鄭重：
“但我跟他沒有任何私人往來，更沒有為他的企業打過招呼、批過項目，這點我可以向省委寫書面說明，接受組織核查。這次有省工商聯的同志找我，說有二十多家民企老板擔心查案‘擴大化’，不敢再投資了，我覺得這個顧慮不能忽視，咱們要打‘保護傘’，要查涉案人員，但不能把所有民營企業家都當成對立面，得區分開，不能寒了真正想干事的企業家的心。”
這番話既解釋了與陳勁的“交集”，又巧妙地劃清了界限，甚至還站在“優化營商環境”的高度為自己的提議找了支撐，聞哲心中了然，卻不動聲色地拿出那份早已準備好的資金流向文件。
聞哲卻不讓步，說：
“李省長，依法依規處理，就不會引發亂子。我們聯合經偵部門查到的資金流向，重機廠的貸款到賬后，當天就有兩億轉到了‘遼盛商貿’的賬戶，這家公司是陳勁的遠房表親注冊的空殼公司，沒有任何實際經營業務。其中有一筆五百萬的‘咨詢費’，三天后匯往了E國的一家留學中介公司，而這家公司的實際控制人，是海發銀行李行長的小舅子。這就是省廳經偵要對他采取措施的原因。當然，李行長至今沒有松口承認，但他否認不了。”
“李省長，一些細節，我可以讓省廳齊副廳長向您當面匯報。海發銀行當時召開的‘特批會議’，十分鐘就通過了審批。李省長，這個時間線和資金流向，恐怕不是‘巧合’能解釋的。”
李敬前他沉默了足足半分鐘，才抬起頭，眉頭擰成一個川字，語氣里滿是痛心：
“這個李中發！事做得太糊涂了！聞哲同志，要把所有問題說清楚，絕不能姑息。”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著樓下省政府廣場上的路燈，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聲音里帶著幾分懇切：
“這三天里，我親自牽頭，讓周明遠協調省農發行和工商銀行，緊急撥付一筆兩億元的紓困貸款給重機廠，專款專用，由專委和市紀委共同監管，確保明天就能把拖欠的工人工資發下去，把老工人的醫藥費結清。同時，我給查旺中下死命令，讓他明天一早就組織真正的工人代表，跟專委的同志面對面溝通，把訴求一條條記下來，能解決的當場解決。”
他走到聞哲面前，說：
“聞哲同志，我建議，一是審計組先暫停全面核查，不是不讓查，是‘精準核查’，集中力量啃硬骨頭，避免打草驚蛇。穩定不是遮羞布，是我們查案的底線。要是因為查案搞亂了地方經濟，讓幾萬工人沒飯吃，我們就是失職，怎么向省委、向遼海的老百姓交代？我這個常務副省長，第一個不答應。
“二是你也要慎重考慮一下遼海本地那些民營企業家的訴求嘛。畢竟當初的國企改制，民營企業家也是付出了巨大的心血的。要承認歷史、承認人家的貢獻嘛。不能一棍子打死人。”
聞哲沒有說話，只是點點頭，便告辭出來。
周明遠快步走到李敬前身邊，低聲說：
“陳勁的電話，要不要接？”
李敬前皺著眉擺了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