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場里的燈光漸漸暗了下來。
主持人走上舞臺,頒獎典禮正式開始。
開場的歌舞表演絢爛奪目,但蘇蕪的心思完全不在這里。她只是安靜地坐著,背脊挺直,雙手放在膝蓋上。
“蕪姐,你不緊張嗎?”陳欣湊過來小聲問,她的手心全是汗。
“緊張。”蘇蕪回答。
陳欣愣了一下,她以為蘇蕪會說“平常心”之類的話。
“我也緊張?!标愋烙昧c頭,“心臟快要跳出來了?!?/p>
前面的幾個獎項,最佳攝影、最佳美術指導、最佳服裝設計,陸續頒發出去?!督鸾z雀》劇組顆粒無收?,F場的氣氛一次次被點燃,又一次次平息。
陳欣的背也挺得筆直,嘴里念念有詞:“沒事沒事,重頭戲都在后面?!?/p>
蘇蕪沒有說話,她能感覺到身邊助理緊繃的情緒。她自己的心跳也一下下敲擊著胸口,沉重而清晰。
終于,大屏幕上的畫面切換,出現了“最佳編劇”的金色大字。
“來了來了!”陳欣的手抓住了蘇蕪的胳膊,力氣大得讓蘇蕪感覺到了疼痛。
舞臺上的兩位頒獎嘉賓是業內的老前輩,一男一女,正在頒獎前慣例的幽默互動。
“老李,你覺得一個好故事,最重要的是什么?”女嘉賓問。
“當然是能打動人?!蹦屑钨e回答,“不管是讓人哭,還是讓人笑,能牽動觀眾的情緒,就是好故事?!?/p>
“說得對。今年入圍最佳編劇的五部作品,每一個故事都足夠打動人心。”
大屏幕上開始播放提名短片。
第一個是《長夜》,一部懸疑片,編劇是業界成名已久的前輩。
第二個是《歸途》,家庭倫理片,情感細膩。
第三個是《風暴之眼》,商業諜戰片,情節環環相扣。
第四個,屏幕上出現了《金絲雀》精致的片頭,然后是幾段沖擊力最強的劇情剪輯。最后,定格在編劇的名字上。
一葦渡江。
蘇蕪看著那四個字,那是她為自己取的筆名。
最后一個提名作品是《烈日灼心》,一部現實題材的電影。
五個提名短片播放完畢,現場響起了禮貌的掌聲。鏡頭依次掃過五位被提名者的臉,每個人都保持著得體的微笑。
當鏡頭給到蘇蕪時,她也只是平靜地對著鏡頭點了下頭。
陳欣在旁邊已經快要停止呼吸了?!笆徑悖欢ㄊ悄悖^對是你!”
頒獎嘉賓拿起了信封。
“說實話,每年最期待的就是這個獎。”男嘉賓說,“因為好的劇本,才是一部好作品的根基?!?/p>
他拆開信封,抽出里面的卡片。
會場里徹底安靜下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舞臺上。
蘇蕪感覺到自己的指尖發涼。
她想到了很多事。想到了那個固定的房間,想到了日復一日的壓抑,想到了她偷偷在深夜里寫下的每一個字。那些文字是她唯一的出口,是她對抗絕望的唯一方式。
她需要這個獎。
它不是一個虛名,而是一把鑰匙,用來打開那個關了她很多年的無形牢籠。
她需要一場盛大的勝利,來與那個無力的自己,做一個徹底的告別。
頒獎嘉賓看了一眼卡片,然后抬起頭,環視全場。
“獲得本屆金梧桐獎,最佳編劇的是……”
他故意拉長了聲音,臺下傳來一片善意的笑聲。
陳欣的手把蘇蕪的胳膊抓得更緊了。
“《金絲雀》編劇,一葦渡江!”
轟的一聲,蘇蕪的腦子里瞬間一片空白。
全場掌聲雷動。
“??!”陳欣尖叫起來,一把抱住蘇蕪,“蕪姐!我們拿獎了!我們拿獎了!”
聚光燈準確地找到了蘇蕪,將她籠罩在一片明亮的光暈里。周圍的一切都暗了下去,只有她和那束光。
王導和男主角都站起來,激動地向她祝賀。
“快,快上臺?!蓖鯇牧伺乃募绨?。
蘇蕪慢慢站起身,還有些不真實的感覺。她整理了一下裙擺,朝著舞臺的方向走去。她的腳步很穩,一步一步,走得從容不迫。
掌聲沒有停歇。
她走上臺階,從頒獎嘉賓手中接過那座沉甸甸的金梧桐獎杯。
“恭喜?!崩锨拜呅χ鴮λf。
“謝謝?!?/p>
蘇蕪走到演講臺前。她抬起頭,視線越過下方無數閃爍的燈牌和攢動的人頭,落在了幾排之后的一個位置。
謝靖堯坐在那里。
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熱烈鼓掌,只是安靜地注視著她。當他們的視線交匯,他舉起手,對她做了一個肯定的手勢。他的臉上是全然的、不加掩飾的喜悅。
那份安靜的支持,比任何喧囂的祝賀都更有力量。
蘇蕪的心徹底安定下來。
她握著獎杯,對著話筒,開口說話。
“大家好,我是一葦渡江。”
她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了整個會場,清晰而沉穩。
“感謝金梧桐獎,感謝評委會,把這個重要的獎項頒發給我?!?/p>
“感謝《金絲雀》的王導,感謝每一位優秀的演員和幕后工作人員。是你們的才華與付出,讓紙面上的文字,變成了鮮活的光影世界。這個榮譽屬于我們每一個人。”
她微微鞠躬。
臺下的王導和劇組成員用力鼓掌,眼眶泛紅。
“我要感謝我的讀者和觀眾們?!碧K蕪繼續說,“是你們的喜愛與討論,讓《金絲雀》這個故事,被更多人看見。你們的支持,是我能站在這里的最大動力?!?/p>
她停頓了一下,會場里非常安靜,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聽著。
“最后,”她的手指摩挲著獎杯的底座,“我想感謝一個人?!?/p>
“我想感謝那個,在最黑暗、最看不到光亮的日子里,依然沒有放棄寫作,沒有放棄思考,沒有放棄自己的,蘇蕪?!?/p>
說完這句話,她抬起頭,光芒直射下來,她卻沒有任何閃躲。
“這個獎,是給你的。你自由了?!?/p>
最后那句話,她說得很輕,卻帶著萬鈞之力。
臺下先是短暫的寂靜,隨即爆發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熱烈的掌聲。很多人站了起來,為她鼓掌。
陳欣在臺下哭得一塌糊涂。
蘇蕪沒有哭。
她只是站在那里,手握獎杯,接受著所有人的祝賀。她像一棵在風雨后挺立的樹,堅韌,挺拔,光芒萬丈。
她向臺下深深鞠躬,然后轉身,從容地走下了舞臺。